府试之后,书院忽然慢了下来。
王立给自己定了一张三个月的单子。
第一个月,精读经义。
五经里薄的地方,全补。
第二个月,读前朝名家文集。
不求学人家的句子,先学人家怎么立意。
第三个月,集中练策论和八股。
李牧之看完那张单子,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你这是读书,还是修城墙?”
王立道:“差不多。”
钱三凑过来看:“立哥,我要不要也写一张?”
王立看他:“你先把字写到我能认出来。”
钱三低头看自己的习作,迟疑道:“我自己认得。”
李牧之道:“那你自己批。”
钱三闭嘴。
赵怀安把书放下,笑了一声:“立哥,你如今安排得比夫子还细。”
王立道:“夫子负责打断腿,我负责告诉你们往哪儿跑。”
钱三认真点头:“那还是你比较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冷哼。
“老夫听得见。”
钱三后背一僵。
周夫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竹杖,脸色不善。
王立起身行礼:“夫子。”
赵怀安和李牧之也跟着起身。
钱三慢了半拍,差点把凳子带倒。
周夫子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计划。
“写得挺满。”
王立道:“不满怕闲。”
周夫子道:“闲一点也不会死。”
王立还没接话。
周夫子又补了一句:“但你闲下来,别人可能会被你气死。”
李牧之点头:“夫子明鉴。”
王立看他:“你最近胆子见长。”
李牧之扇子一开:“承让,府试第八,总得有点长进。”
周夫子拿竹杖敲了敲地面。
“别贫。”
院里立刻安静。
周夫子看向王立:“你这三个月,自己读书之外,每三日给许崇文、刘安他们讲一次课?”
王立点头。
“是。”
“每日傍晚还和赵怀安对经义?”
“是。”
“隔几日给钱三改习作?”
钱三立刻挺胸。
周夫子看他一眼:“你挺什么?你那习作是改,还是重写?”
钱三胸口塌了回去。
王立道:“夫子,人总要有个过程。”
周夫子盯着他。
“你以前没这么好心。”
这话很直。
院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王立想了想,道:“以前忙着救自己。”
周夫子眼神动了动。
王立道:“现在喘过气了,能顺手拉一把。”
周夫子没夸他。
他只是把那张计划放回桌上。
“顺手可以,别把自己拖下去。”
王立道:“我有数。”
周夫子冷笑:“你有数?你要真有数,当初就不会拿复核去抽韩子章的脸。”
王立道:“那次抽得挺准。”
周夫子抬杖。
王立闭嘴。
钱三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周夫子看见了。
“钱三,明日交三篇破题。”
钱三的笑意瞬间消失。
“夫子,我刚才没笑。”
周夫子道:“老夫也没问。”
钱三低头:“是。”
周夫子一走,李牧之立刻看着王立:“你真打算花这么多时间教人?”
王立道:“教人不是亏本。”
李牧之挑眉:“哦?”
王立拿起一本《春秋》:“自己读,是把东西塞进脑子里。教别人,是逼自己把东西讲明白。”
赵怀安点头:“讲不明白,说明自己还没真懂。”
王立看他:“不错。”
钱三问:“那我听不懂,是谁的问题?”
三人同时看他。
钱三小声道:“我的问题。”
王立道:“也不全是。”
钱三眼睛亮了。
王立道:“有时候也是我讲得还不够像人话。”
钱三点头:“这个我懂。”
李牧之合上扇子:“你倒是真敢接。”
王立道:“教钱三,能练耐心。”
钱三高兴道:“我有用!”
李牧之道:“你一直有用,只是用途比较奇。”
当日下午,后院石桌。
王立给钱三讲破题。
桌上摊着一张纸。
题是周夫子出的。
“君子不器。”
钱三盯着四个字,盯了半天。
“立哥,君子不是器物。”
王立道:“嗯,然后呢?”
钱三皱眉:“所以君子不能被人拿去装水?”
赵怀安在旁边没忍住,咳了一声。
李牧之直接转过脸去。
王立按了按眉心。
“钱三。”
“嗯?”
“你这个破题,能把孔夫子气活。”
钱三很紧张:“那我改。”
王立把纸推到他面前。
“破题不是翻译。”
钱三拿笔的手停住。
王立道:“题目说东,你不能只看东。你要想它为什么说东,它不说西,是因为西藏在后头。”
钱三听得眉毛打结。
王立换了个说法。
“比如别人问你,为什么要读书。”
钱三立刻道:“为争口气。”
“这是表面。”
“那里面呢?”
“你家里五个兄弟,只有你读书。你读成了,家里能改命。你读不成,家里还是种地。争口气只是话头,改命才是根。”
钱三怔住。
王立又道:“再比如李牧之为什么读书?”
李牧之扇子一停。
钱三道:“为了不让家里被欺负。”
王立点头:“这就比‘为了功名’深一层。”
李牧之看他一眼,没反驳。
王立又问:“赵怀安为什么读书?”
钱三看向赵怀安。
赵怀安低声道:“让我爹娘不用再被人欺负。”
王立道:“也是根。”
钱三低头看纸。
王立敲了敲题目。
“君子不器,表面是不做一件器物。里面是君子不能只会一种用处。不能只会背书,不能只会应试,不能只会当别人手里的工具。”
钱三眼睛慢慢亮了。
王立道:“所以破题要立住这一点。君子有道,不限于一器。”
钱三猛地一拍桌子。
“我懂了!”
桌上的砚台震了一下。
李牧之立刻扶住茶盏:“你再懂几次,书院就要修桌子了。”
钱三顾不上他。
他抓起笔,低头写了两行,又抬头。
“立哥,就是说,题目不是答案,题目是引子?”
王立看着他,终于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钱三脸一下红了,不是喝酒那种红。
是憋了许久忽然通了的那种红。
“我真懂了!”
王立道:“别急着说懂。回去练三道题,明日拿来给我看。”
钱三连忙点头。
王立补了一句:“如果真懂了,我请你吃红烧肉。”
钱三抱着纸就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几块?”
王立道:“看你写得几分。”
钱三握拳:“我写十分!”
李牧之看着他背影,摇头道:“红烧肉比圣贤书有用。”
赵怀安笑着道:“立哥,你现在越来越像先生了。”
王立立刻摆手。
“别,先生是周夫子那种段位。我顶多算个辅导员。”
赵怀安问:“辅导员是什么?”
王立顿了一下。
“就是管你读书,管你吃饭,管你别想不开,还要被你们嫌烦的人。”
赵怀安认真想了想。
“那也很好。”
王立怔了一下。
“好像也是。”
后院另一侧,窗半开着。
周夫子站在窗后,看着石桌边几人。
孟教习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卷点名册。
孟教习道:“山长,王立最近确实变了。”
周夫子道:“怎么变了?”
孟教习看向外头。
“以前他在课堂上答题,像非要把人压下去。现在讲课,倒愿意等别人想明白。”
周夫子哼了一声。
“以前他只管自己赢。”
孟教习道:“现在呢?”
周夫子看着王立收拾纸笔。
“现在开始管别人赢不赢了。”
孟教习点头。
“带着人一起走,比一个人走难。”
周夫子道:“难是难。”
他停了一下。
“但也走得远。”
孟教习笑了笑:“山长这是夸他?”
周夫子转身:“老夫没有。”
孟教习道:“那我听错了。”
周夫子道:“你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孟教习低头看名册。
他比周夫子小十七岁。
这话没法接。
当夜,王立回到寝舍。
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干净,字也端正。
阿福站在旁边:“少爷,族学那边送来的。”
王立拿起信。
落款是陈玉堂。
李牧之一眼看见,扇子啪地打开。
“陈玉堂?那个当初在族学说你不配读书的陈玉T堂?”
赵怀安也抬头。
钱三刚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捏着三道题,听见这名字,立刻凑上来。
“他又来找事?”
王立拆开信。
信很短。
“王四弟,恭喜府试高中。愚兄不才,明年也要参加县试。若有空,能否请教一二?”
王立看完,嘴角弯了一下。
李牧之伸手:“我看看。”
王立把信递过去。
李牧之扫了一眼,眉毛一挑。
“王四弟。”
钱三没听明白:“这称呼怎么了?”
李牧之道:“从前他喊王立什么?”
赵怀安低声道:“庶出四郎。”
钱三脸一下沉了:“那他现在还敢来?”
王立坐下,拿起笔。
钱三急道:“立哥,你不骂他?”
王立道:“骂什么?”
“他以前瞧不起你。”
王立蘸墨:“所以?”
钱三卡住。
赵怀安看着王立:“你不记恨他?”
王立停笔,抬头。
“记。”
钱三立刻道:“那就骂!”
王立道:“但记恨一个已经低头的人,没意义。”
屋里静了一下。
王立继续写信。
“他来求教,说明他服了。”
李牧之道:“服了就不是敌人?”
王立写下“明日午后,后院石桌”。
“服了的人,可以不是敌人。”
赵怀安问:“那若他只是装服?”
王立吹了吹信纸。
“那就再让他真服一次。”
李牧之笑了。
“这才像你。”
王立把信折好,递给阿福。
“送回去。”
阿福接过信,快步出门。
钱三还不太服。
“可他以前说话很难听。”
王立看他:“钱三。”
“嗯?”
“赢过的人,不需要再赢一遍。”
钱三怔住。
赵怀安也看着他。
王立把笔放回笔架。
“以前我必须怼回去,因为没人觉得我能赢。现在不一样。”
李牧之接话:“现在他们知道你赢过。”
王立点头。
“所以我不用把每个人都踩一遍。”
钱三低头想了半天。
“那要是他明日还摆架子呢?”
王立道:“那就踩。”
钱三松了一口气。
“这个我懂。”
赵怀安笑着摇头。
“立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立看他:“什么样?”
赵怀安想了想。
“以前你遇到这种人,第一反应是怼回去。现在你选择拉一把。”
外头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王立忽然想起了父亲王谦的话。
若只会骂人,最多做个锋利的御史。
他笑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我赢够了。”
赵怀安轻声道:“赢够了?”
王立道:“赢过的人,不必再赢一遍。”
李牧之看着他,眼神动了动。
钱三挠头:“那我还没赢够。”
王立道:“你先赢县试。”
钱三立刻挺直:“我明日就写三篇!”
李牧之道:“红烧肉的力量,胜过圣贤。”
王立道:“你也别笑。明早起,跟赵怀安互问经义。”
李牧之扇子一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