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在王府住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他从柳姨娘院里出来。
小翠把一个布包塞到阿福手里,嘴上还叮嘱:“这是姨娘做的干肉,四少爷读书晚了能垫一口。别让他全分给旁人。”
王立看她:“你这话应该当着钱三说。”
小翠一愣:“为什么?”
王立道:“他比较像旁人里的主力。”
柳姨娘站在门边,听得笑了。
她今日没有多说,只替王立理了理衣领。
“回书院后,好好吃饭。”
王立点头:“好。”
“少跟人置气。”
王立沉默了一下:“这个尽量。”
柳姨娘轻轻拍了他一下。
王立老实受着。
阿福背着包袱,腰杆挺得很直。
包袱里有柳姨娘做的干肉,还有管家昨夜送来的二十两银子。
说是游学经费的预备。
王立当时看见那二十两,愣了片刻。
王谦这种人,给银子不给话。
不给话,就是最大的让步。
王立出王府正门时,门房弯腰送到台阶下。
从前这条路走得憋屈。
今日走得安静。
有些东西没写在纸上,却已经换了位置。
回到松山书院时,午后日头正斜。
寝舍院里,钱三蹲在井边洗衣服。
他卷着袖子,两只手抓着衣裳往木盆里搓,动作凶得像在审犯人。
“立哥回来了!”
钱三一抬头,脸上全是水点。
王立停在院门口,看了他半晌。
“你是我的同窗,还是我的奶妈?”
钱三愣了一下,低头看木盆:“我洗自己的。”
李牧之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他洗了半个时辰,衣服没干净,井边快被他磨平了。”
钱三不服:“我这是用力。”
王立走过去,伸手拎起那件衣裳。
衣裳下摆被搓得皱成一团。
王立道:“你再用力,它就要申请复核了。”
赵怀安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嘴角刚扬起,又沉了下去。
王立看见了。
他把包袱丢给钱三:“干肉,别偷吃光。”
钱三眼睛一亮:“姨娘做的?”
王立道:“嗯。她让我给你带个好。”
钱三立刻站直:“姨娘真好。”
李牧之淡淡道:“你这表情不像收到问候,像收到聘书。”
钱三刚要还嘴,王立先看向赵怀安。
“怎么了?”
赵怀安嘴唇动了动。
“李兄他爹来信了。”
李牧之坐在檐下,手里捏着折扇,没说话。
王立目光落到他身上。
李牧之的扇子没开。
王立问:“什么信?”
赵怀安低声道:“好像是……让他回去一趟。”
王立皱眉:“回去做什么?”
赵怀安看了李牧之一眼,声音更低。
“说既然已经过了府试,有功名傍身,便不必再考。让他回家学着打理生意。”
院里静了。
钱三手里的衣裳啪地掉进盆里,水溅了一地。
王立看着李牧之:“退学?”
李牧之扯了扯嘴角:“别说得这么难听,叫继承家业。”
王立道:“你家业是祖坟?现在不继承会跑?”
李牧之终于抬眼。
“王立。”
“你闭嘴。”王立转身就往屋里走,“信在哪?”
李牧之坐着没动。
王立推门进去。
桌上摊着一封信。
字迹粗放,措辞却很直。
王立拿起来扫了一遍。
信里没有骂人,也没有商量。
只说李牧之已过府试,若明年再入学籍,耗费更重,不如趁早回家。李家生意大,账房、铺面、码头、人情往来,都需要人接手。
末尾还有一句。
“商家子读书,为护家,不为争名。”
王立把信放回桌上。
李牧之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完了?”
王立道:“看完了。”
“有何高见?”
“你怎么想?”
李牧之沉默了一下。
院外的钱三和赵怀安本来想进来,听见这句,又停在门边。
李牧之看着桌上那封信。
“我想考。”
三个字不重,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立点头:“那就考。”
李牧之笑了一声。
“不愧是府试第四,说话真省事。”
王立道:“第八名也可以学。”
李牧之没接这刀。
他坐回桌前,指尖压在信纸边缘。
“我爹这人,你没见过。他做生意说一不二。家里铺子能开到现在,靠的不是好说话。”
王立道:“商人不是不好说话。”
李牧之抬头。
王立拉开椅子坐下。
“商人只是不吃亏。”
李牧之眼神动了动。
王立道:“你爹让你回去,是因为他觉得继续供你读书,风险大,回报不明。”
李牧之没反驳。
王立继续:“府试过了,确实能让李家在地方上少被人轻贱一点。但还不够。你爹被官员勒索过,他比谁都清楚,半个功名护不住一家老小。”
李牧之手指停住。
钱三在门外小声道:“立哥说得对。”
赵怀安立刻捂住他的嘴。
屋里,李牧之看着王立。
“所以?”
王立道:“跟你爹谈一笔交易。”
李牧之皱眉:“什么交易?”
“给你一年。”
王立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之内,你专心备考院试。若中了秀才,李家以后有正式功名撑门面,铺子、码头、账房,都更稳。”
“若不中,你回去学家业,不再拖。”
李牧之没说话。
王立道:“你爹是商人。商人能听懂成本、期限、回报。”
李牧之盯着他。
“你让我拿自己跟我爹谈买卖?”
王立反问:“不然呢?哭着说你想读书?”
李牧之冷笑:“我没那么没出息。”
王立道:“所以写信。别求,谈条件。”
李牧之低头看那封家书。
过了很久,他拿起笔。
王立站起身。
李牧之忽然道:“你不帮我写?”
王立看他:“你爹要看的是你想考,不是我想让你考。”
李牧之一顿。
王立往外走。
“别写太长。你爹是做生意的,废话太多容易被他算成亏本。”
李牧之低头磨墨。
“滚。”
王立走到门口,正好看见赵怀安和钱三蹲在那里。
两人一个捂嘴,一个弯腰,鬼鬼祟祟。
王立看着他们。
“听够了?”
赵怀安站直:“我们只是路过。”
钱三点头:“对,蹲着路过。”
王立道:“你们两个加起来,能把谎话说得这么破,也算难得。”
钱三挠头:“李兄没事吧?”
王立看了一眼屋里。
李牧之已经坐在桌前落笔。
背挺着。
肩没塌。
王立道:“没事。”
赵怀安松了口气。
王立又道:“他比你们都硬气。”
钱三想了想:“那我呢?”
王立道:“你比较结实。”
钱三咧嘴:“也行。”
赵怀安看向屋内,低声道:“李兄平日嘴硬,其实很怕家里失望。”
王立道:“怕失望就对了。”
赵怀安不解。
王立道:“真在乎,才会怕。”
三日后,李牧之收到回信。
信封很厚。
钱三第一个凑过去:“是不是骂你了?”
李牧之拆信的手停了一下:“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钱三道:“我紧张。”
王立坐在桌边看字帖,头也不抬:“紧张你就离信远点。别把李家的家书吓退。”
李牧之打开信。
上面只有一个字。
“行。”
下面另附一行。
“一年。院试不中,回家。”
再往下,是一张五十两银票。
钱三眼睛瞪圆:“你爹写信比王大人还省字。”
王立道:“不一样。我爹省字,是怕多夸一句亏了礼法。李伯父省字,是怕墨贵。”
李牧之把银票收起,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散了些。
他看向王立。
“一年。”
王立合上字帖。
“够了。”
李牧之道:“你倒是比我有把握。”
王立道:“我对第八名的要求不高。”
李牧之眯眼。
王立补了一句:“先超过第六。”
赵怀安一怔:“我?”
李牧之冷笑:“赵兄,看来你也不是安全的。”
赵怀安苦笑:“我只是想好好读书。”
王立道:“好好读书就会被超过。拼命读书,才有资格往上走。”
钱三立刻举手:“那我呢?”
三人同时看他。
钱三脖子一缩:“我也想往上走。”
王立看他片刻。
“你先把县试过了。”
钱三用力点头:“过!”
李牧之道:“声音挺像已经中了。”
钱三认真道:“先把气势喊出来。”
当天夜里,四人在寝舍里开了一壶酒。
酒是许崇文上次送来的。
不算好,但够烈。
钱三喝了两杯,脸就红了。
赵怀安端着杯子,手很稳。
“为明年院试。”
李牧之举杯。
“为这一年。”
王立碰上去。
“为谁都不许掉队。”
钱三赶紧把杯子伸过来。
“为……为我也要争口气!”
四个杯子碰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