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天还没亮,府学门前已经人山人海。
比县试那日更多。
庆宁府各县来的考生、家眷、书童、小贩,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踩着石墩往里望,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还有人连早饭都没吃,脸色青白,像是提前被榜单审判了一回。
钱三挤在人群外,踮脚看了半天。
“立哥,我什么都看不见。”
王立站在他旁边:“你看不见很正常。”
钱三愣住:“为什么?”
李牧之摇着折扇,冷冷道:“因为前面全是人,不是因为你脑子不够用。”
钱三松了口气:“那还好。”
赵怀安没说话。
他今日穿得很整齐,衣袖洗得发白,腰带系了两遍。
可越整齐,越显得他心里不稳。
他一直看着府学门口,嘴唇紧抿。
王立看他:“深呼吸。”
赵怀安照做。
李牧之瞥了一眼:“你怎么不让我深呼吸?”
王立道:“你不是正常发挥吗?”
李牧之手里的折扇顿了一下。
“我当然是。”
王立看着他攥着扇柄的手。
“那你把扇子还给它一条活路。”
李牧之低头。
扇骨被他捏得有些弯。
他面无表情地松了松手:“天气热。”
钱三抬头看天:“今日不热啊。”
李牧之看他:“你不说话,更凉快。”
钱三闭嘴。
辰时将近,府学大门忽然开了。
两个差役抬着红榜出来。
人群一下涌了上去。
“出来了!”
“放榜了!”
“别挤!别挤!”
“谁踩我鞋!”
吵声炸开,有人往前扑,有人往后退,钱三本能地想冲,被王立一把按住肩膀。
“不挤。”
钱三急道:“不挤怎么看?”
王立道:“有人会喊。”
果然,最前排很快有人扯着嗓子喊。
“第一名!”
街面瞬间安静了一小半。
那人吸了口气,声音发颤。
“沈明远!”
人群顿时炸了。
“沈案首!”
“果然是沈家公子!”
远处,沈家下人已经喜得连连作揖。有人往沈明远身边围去,贺声一层压一层。
王立面色不变。
李牧之看他:“不意外?”
王立道:“意外他不是第一,才叫意外。”
赵怀安低声道:“沈兄确实有才。”
王立点头:“所以我不骂他。”
李牧之道:“难得,有你不骂的人。”
王立道:“我只骂该骂的。”
钱三小声问:“那我呢?”
王立看他:“你属于经常撞上来的。”
钱三觉得自己不该问。
前面继续喊名。
“第二名,许景文!”
“第三名,韩文昭!”
王立眼神动了一下。
韩文昭。
韩子章之子。
李牧之也听见了,折扇慢慢合上。
“第三?”
王立道:“嗯。”
钱三没反应过来:“第三怎么了?”
李牧之冷笑:“考官的儿子,考了第三。你说怎么了?”
钱三张了张嘴。
赵怀安脸色也变了。
王立却没说话。
第三名,不算太高。比第一低,避开了最刺眼的位置。又足够高,高到能给韩家留体面。
韩子章这手,确实会摆。
前面又喊。
“第四名,周启。”
“第五名,方知恒。”
王立眉头一挑。
方知恒。
方渊之子。
赵怀安也怔住:“方先生的儿子?”
王立点头:“看来他这次没死背。”
李牧之道:“你教过他?”
王立道:“指过两句。”
钱三立刻肃然起敬:“立哥指两句就第五。”
李牧之看他:“你被指了这么久。”
钱三沉默了。
这刀来得太突然。
喊榜声还在继续。
“第六名——赵怀安!”
赵怀安整个人僵住了。
钱三先反应过来,猛地转头。
“怀安!你第六!”
赵怀安看着他,像没听懂。
“我?”
钱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第六!一百八十多人,你第六!”
赵怀安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向红榜方向,又看向王立。
嘴唇颤了半天,只吐出几个字。
“我爹娘……”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个在城外卖豆腐的老父亲,那个舍不得多放一勺油的母亲,供出来一个府试第六。
是堂堂正正写在红榜上的第六。
王立拍了拍他肩膀。
“站稳。”
赵怀安眼眶发红,点头。
王立道:“别哭。你若哭了,钱三能跟着哭到中午。”
钱三立刻道:“我不会。”
赵怀安笑了一下,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王立道:“去,帮我看看我在哪。”
赵怀安吸了口气,点头:“好。”
他往前挤了几步。
人群里还在喊。
“第七名,卢承远!”
“第八名,李牧之!”
钱三第二次炸了。
“李兄!你第八!”
李牧之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他抬起下巴,语气淡淡。
“正常发挥。”
王立看了一眼他的手。
刚才还被捏得发弯的扇子,此刻终于逃过一劫。李牧之指腹上全是汗印。
王立道:“正常发挥,手怎么湿了?”
李牧之面不改色:“雾重。”
钱三看天:“雾早散了。”
李牧之看他:“你今日非要活得这么明白?”
钱三立刻闭嘴。
赵怀安还在往榜上找。
第九。不是。
第十。不是。
第十一。不是。
第十二。也不是。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李牧之也察觉不对,收了笑。
钱三不敢说话了。
周围有人已经回头看王立。
县试案首。
庆宁县最出风头的人。
府试放榜,前十二没有名字。
有人低声议论。
“王立呢?”
“没看见。”
“不会落榜吧?”
“不能吧,县试案首啊。”
王立站在人群外,背挺得笔直。
赵怀安终于看见了。
他的目光停在红榜中段,整个人顿住。
第十三名。
王立。
赵怀安张了张嘴,却没喊出来。
钱三急得往前挤:“怀安,立哥第几?”
赵怀安回头,声音有些哑。
“十三。”
周围安静了一瞬。
钱三像被人按住了脖子。
“十三?”
李牧之脸色沉了下来。
赵怀安走回来,脚步比刚才慢很多。
“立哥……”
王立抬眼,看向那张红榜。
红纸黑字。
第十三名,王立。
他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冷笑。
钱三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立哥,你别这样,我有点怕。”
王立道:“怕什么?”
钱三道:“你上次这么笑,赵管事挨了半天骂。”
李牧之道:“赵管事那次还算轻的。”
赵怀安忍不住道:“立哥,这不对!你的策论不可能只排十三!你三场都稳,怎么会比……”
他猛地停住。
王立抬手,按住赵怀安肩膀。
“别嚷。”
赵怀安眼圈还红着,这回却不是因为自己中了第六。
“可是……”
王立道:“榜前吵,吵不赢,只会让人看笑话。”
李牧之压低声音:“韩子章。”
王立没回头。
“嗯。”
钱三终于明白过来:“他真压你?”
王立道:“不是压。”
钱三一愣。
王立看着红榜,语气平平。
“是手抖。”
李牧之一怔,随即冷笑。
“从前五抖到十三,韩大人这手,得找郎中看看。”
王立道:“不用找郎中。”
他转身,向外走去。
“找律例。”
四人没有再停。
身后,贺声、哭声、骂声混成一片。
有人高中,当街跪地磕头。有人落榜,被父亲扯着衣领训斥。
王立没有回头。
李牧之走在最后,脸色比自己中了第八还难看。
赵怀安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钱三背着竹篮,走得很快。
他脑子慢,但他知道一件事。
王立不该第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