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受理之后,庆宁府反而安静了两日。
府学门前少了议论。
榜下也没人再高声谈王立的第十三。
茶楼里倒是热闹,可话说到“复核”二字,声音便会低下去。
规矩这东西,平时没人怕。
真有人拿它敲门,大家才想起门后坐着官。
李牧之每日出去一次。
回来时,他总把折扇往桌上一丢。
“韩子章照常坐堂,批了三份文书,见了两名教习。”
钱三问:“慌了吗?”
李牧之道:“没看出来。”
钱三一脸失望:“那他心理素质还行。”
王立翻着书,头也不抬:“不是心理素质行,是脸皮厚。”
赵怀安低声道:“立哥,少说两句。”
王立抬眼:“我这是客观评价。”
李牧之点头:“确实。你若主观评价,韩子章现在已经入土三回了。”
钱三认真道:“那要不要记下来?以后写状子用。”
三个人同时看他。
钱三默默把饼收回去:“我吃饭。”
次日,李牧之回来得晚。
他衣襟上有灰,坐下后先猛灌了半盏凉茶。
王立看他:“有消息?”
李牧之道:“韩子章私下见了于训导两次。”
赵怀安立刻抬头:“谈什么?”
“不知道。”李牧之道,“府学内院关了门,小吏只听见一句。”
钱三凑过来:“哪句?”
李牧之学着那小吏的口吻,压低声音:“大人说,‘只要次第无误,便无可指摘。’”
屋里静了一下。
王立合上书。
“次第无误。”
赵怀安皱眉:“什么意思?”
王立道:“意思是,他准备咬死流程没错。”
李牧之道:“程训导甲上,于训导甲中,主考取中间。表面上看,确实稳。”
钱三急了:“那不就查不出了吗?”
王立看他:“你把‘稳’和‘干净’分清楚。”
钱三想了想:“稳是不容易倒,干净是没沾泥?”
王立点头:“这次像人话。”
钱三顿时挺直腰。
李牧之道:“你别夸他,他容易骄傲。”
钱三看他:“我骄傲一下怎么了?我又没考第八还装没事。”
李牧之的扇子停住了。
赵怀安赶紧低头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王立看了钱三一眼:“进步很大。已经会精准伤人了。”
钱三笑得很憨。
李牧之冷冷道:“这都是你教坏的。”
王立道:“别乱扣帽子。我只负责启蒙,不负责成品质量。”
同一日,王府书房。
王谦正在写折子。
案上是礼部新拟的典章草稿,字迹端正,行距规整。
管家在门外立了半晌,才敢开口。
“老爷。”
王谦笔未停:“说。”
“书院那边有消息,四少爷向学政衙门递了复核申请。”
笔尖一顿。
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王谦抬头:“复核?”
管家低声道:“是。走正门递的,收状号也登记了。学政衙门已经受理。”
王谦放下笔。
书房里静了许久。
管家不敢催。
王谦看向窗外,院中石榴树新抽了枝,横在窗边,挡住半片光。
他最怕王立惹事。
尤其怕王立跟考官对着干。
礼部官员的儿子,府试刚过便质疑主考。传出去,别人不会先问韩子章公不公,只会先问王家怎么教儿子。
王家教子无方。
王谦光是想到这六个字,眉头便沉了下去。
可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韩子章这个人,他见过。话不说满,事不做绝,永远给自己留三分余地。
这样的人若想压一个考生,绝不会压到落榜,只会压到让人有苦难言。
第十三。
过了府试。
也丢了锋芒。
王谦手指在案边轻轻敲着。
他忽然想起王立上一次回府,站在书房里,嘴上不饶人,眼底却半点不退。
那不是纨绔的胡闹。
那是被逼久了的人,终于不肯低头。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要不要派人去书院,让四少爷撤回来?”
王谦看了他一眼。
管家立刻低头。
王谦重新拿起笔,却没再碰那份折子。
他取过一张短笺,只写了一行字。
“既已递了,便沉住气。”
落款只有一个字。
父。
管家接过信,神色微变。
王谦道:“送去。不要惊动旁人。”
管家躬身:“是。”
信到松山书院时,是傍晚。
阿福跑得满头大汗,把信交到王立手上。
“少爷,府里来的。”
钱三立刻探头:“老爷骂你了?”
赵怀安瞪他:“别乱说。”
王立拆开信。
纸很短。
字也少。
“既已递了,便沉住气。”
王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李牧之在旁边道:“你爹这算什么?支持?”
王立把信折好,小心放进书页里。
“算。”
钱三愣住:“就这几个字?”
王立道:“对他来说,没让我跪祠堂,已经是父爱泛滥。”
赵怀安松了口气:“王大人至少信你能处理。”
王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父”字。
他以前每次被叫进书房,不是训话,就是罚站。王谦说得最多的是“成何体统”。
这一次,他没说体统。
他说沉住气。
王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可能终于发现,我有时候也挺成体统。”
李牧之道:“你这句话若让王大人听见,他可能要收回那封信。”
王立把书压好:“那就别让他听见。”
第二日清晨,竹青来了。
她站在寝舍外,衣裳整齐,神色比院里许多读书人还稳。
钱三一看见她,立刻小声道:“苏姑娘的人。”
李牧之道:“你声音再大点,整个甲班都知道了。”
钱三赶紧捂住嘴。
王立出门,拱手:“竹青姑娘。”
竹青还礼:“王公子,我家小姐让我传一句话。”
王立点头:“请说。”
竹青道:“若学政衙门复核时需要旁证,苏家可出面,作学问评判参考。苏老尚书虽已致仕,在学政大人面前,仍能说得上话。”
院中风停了一瞬。
赵怀安看向王立。
李牧之也不再摇扇。
苏家出面。
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一个考生说自己文章好,别人只当他心气高。
苏老尚书若说这文章该高,那便不是心气,是分量。
钱三小声问:“这是不是很厉害?”
李牧之低声道:“厉害到韩子章晚上睡不着。”
王立看着竹青。
苏婉清没有亲自来。
但她把最重的话送来了。
这女人不爱把情绪放在脸上,可每次出手,都正好落在要害处。
王立沉默了几息,道:“替我谢苏姑娘。”
竹青问:“王公子要用吗?”
王立摇头:“暂时不用。”
竹青眉眼一动。
王立道:“现在还是复核。若苏家出面,就会变成苏王两家压韩子章。事情的味道,就变了。”
竹青看了他片刻,笑了:“我家小姐说过,王公子多半会这么答。”
王立一怔。
李牧之轻笑:“苏姑娘很懂你。”
王立看他:“你今日想被懂一下吗?”
李牧之收扇。
竹青又道:“小姐还说,若三日后结果不公,王公子不必硬扛。”
王立拱手:“这句话,我记下。”
竹青点头离去。
钱三望着她背影:“立哥,你真不用?”
王立道:“先不用。”
钱三道:“为什么?有大靠山不用,多浪费。”
王立坐回桌边,语气平静:“靠山能用一次。规矩若赢了,以后能用很多次。”
赵怀安低声道:“你想让学政衙门自己认这份公道。”
王立点头:“对。”
李牧之看着他:“说人话。”
王立道:“我想让韩子章,输在他最喜欢的规矩上。”
钱三一拍桌:“这个好懂!”
午后,王彦的口信也到了。
送信的是王府外院一个小厮,话很短。
“大公子说,若四少爷需要,可通过礼部渠道向学政施压。但此为下策。”
王立听完,笑了一声。
李牧之道:“你家里人终于开始像一家人了。”
王立道:“你这话容易让我感动。”
李牧之挑眉:“然后呢?”
王立道:“然后我会忍住不骂你。”
李牧之:“……”
赵怀安问:“那大公子的路,也不用?”
王立摇头:“不用。”
钱三不解:“苏家不用,礼部也不用,那你用什么?”
王立拍了拍桌上的《大靖文教律例汇编》。
“用这个。”
钱三看着那本厚书:“它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
王立道:“它站不起来,所以我站。”
第三日。
寝舍里没人出门。
王立坐在窗边看书,气定神闲。
赵怀安坐在对面,书翻得很慢,眼神却总往外瞟。
李牧之的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扇骨敲着掌心,一声声的。
钱三最忙,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啃饼,一会儿扒着门框往外看。
王立看了他三次。
第三次时,终于开口:“你再走两圈,地砖就要申请复核了。”
钱三停住,一脸苦相:“我紧张。”
李牧之道:“你又不用升名次,你紧张什么?”
钱三理直气壮:“立哥升了,我高兴。立哥不升,我要骂人。两件事都需要提前准备情绪。”
赵怀安道:“别骂。结果还没出。”
王立翻过一页书:“他说得也没错,骂人也要提前热身。”
赵怀安叹气:“立哥。”
王立道:“好,不骂。”
午时过后,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
阿福几乎是滚着冲进门,差点撞上门框。
“少爷!”
钱三噌地站起来:“来了?”
阿福大口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
“学政衙门……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