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写了一上午状子。
第一版,太硬。
他写到“疑有错判”四个字时,笔锋带刺,仿佛要将韩子章的脸钉在纸上。
李牧之看完,摇头。
“你这是申请复核,还是给韩子章写判词?”
王立道:“我已经收敛了。”
李牧之把纸推回去:“看出来了。你只差没写‘韩大人手抖,应请郎中’。”
钱三在旁边抬头:“这句能写吗?”
赵怀安按住他:“不能。”
王立把第一版揉了。
第二版,太软。
赵怀安看完,迟疑道:“立哥,这上头……好像没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复核。”
王立道:“委婉。”
李牧之冷笑:“委婉到学政看完,只会觉得你想找人聊天。”
钱三点头:“我都看困了。”
王立看他:“你看什么不困?”
钱三想了想:“吃饭的账本。”
李牧之道:“那是因为你只看欠谁,不看还谁。”
钱三闭嘴。
王立重新铺纸。
屋里只剩下磨墨声。
他这次写得慢。
每一句都删。
每一个字都压。
不能骂韩子章。
不能提韩文昭。
不能提前十名里有多少熟人。
也不能提沈明远。
沈明远第一,靠本事。把他拖进来,只会显得自己输不起。
王立不喜欢输。
但更不喜欢输得难看。
半个时辰后,定稿落成。
“府试第十三名考生王立,谨具状申请复核。考生策论一卷,两评卷官评等分歧,一为甲上,一为甲中,相差达一等。主考裁定为甲上下,考生疑评定未能尽明,谨依《大靖文教律例》第四十七条,请学政衙门调验原卷、评语及阅卷次第,以明取士之公。”
赵怀安看了两遍。
“没有一句多余。”
李牧之点头:“也没有一句软。”
钱三凑过来:“这就完了?”
王立道:“状子不是写话本。字越多,破绽越多。”
钱三认真道:“那我以后少说话。”
李牧之看他:“你这个悟性来得太晚。”
钱三刚想反驳,又怕多说多错,只好低头啃饼。
王立把状纸晾干,折好。
青布笔袋压在桌角。
那是柳姨娘缝的。
他看了一眼,又把手收回。
这一趟,不用母亲的东西压阵。
也不用苏婉清的承诺。
先走规矩。
若规矩还活着,就让它自己说话。
若规矩死了,再请人验尸。
李牧之取过状纸,塞进袖中。
“我去递。”
赵怀安一怔:“你亲自去?”
李牧之道:“李家的伙计认识学政衙门一个书吏。走正门,递文书,登记,留号。”
王立看他:“别送银子。”
李牧之看他一眼:“我像那么俗?”
钱三道:“像。”
李牧之看向他。
钱三立刻补充:“但你俗得很有章法。”
李牧之被气笑了:“你今日进步很大,已经会找死了。”
王立道:“走正式渠道。该排队排队,该登记登记。”
李牧之收起笑。
“明白。你要的是让所有人知道,这事不是私下求情,是按律申请。”
王立点头。
“对。”
赵怀安低声道:“若学政不受理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立把《律例汇编》合上。
“不受理,就说明问题不在韩子章一人。”
钱三没听懂。
李牧之听懂了。
赵怀安也听懂了。
那就不是一张卷子的事。
是整张桌子的事。
午后,李牧之出了书院。
他没坐轿,也没带随从。
只带了一把折扇和那张状纸。
申时,他回来了。
衣摆有灰,脸色倒平。
“递了。”
王立抬头:“登记了?”
李牧之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
“收状号,丁字二十七。”
钱三盯着纸条:“这东西值钱吗?”
李牧之道:“现在不值钱。若有人说没收到,它就值钱。”
钱三肃然起敬:“那它很值钱。”
王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进书中。
“等。”
消息传得比风快。
傍晚时,松山书院的人都知道了。
王立申请复核。
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刚平静下来的水里。
饭堂里,有人压低声音。
“他真敢啊。”
“十三名已经过了府试,还折腾什么?”
“县试案首嘛,心气高。”
“我看是输不起。”
“你若从前五被压到十三,你比他叫得还响。”
“慎言,慎言。”
钱三端着饭盆从旁边过。
说“输不起”的那人刚夹起一筷子菜,面前突然多了个高大的影子。
钱三看着他。
“你刚才说谁输不起?”
那人脸色一变:“我随口说说。”
钱三道:“随口说,就随口吞回去。”
那人不服:“你凭什么管我?”
钱三把饭盆放下。
声音不大。
“凭我饭量大,坐你旁边很占地方。”
旁边几人立刻拉住那人。
“算了算了。”
钱三端起饭盆走了。
他没骂赢。
但气势够了。
李牧之在远处看完,摇头。
“他现在已经从笨,进化成了莽。”
赵怀安道:“至少没动手。”
王立扒了一口饭。
“进步很大。值得表扬。”
李牧之道:“你对他的要求真低。”
王立道:“你对自己要求也不高,第八名不也吃得挺香?”
李牧之的筷子停住。
赵怀安低头吃饭,装作没听见。
藏书阁里。
沈明远听到这个消息时,手指停在书页上。
旁边同窗道:“沈兄,你怎么看?”
沈明远翻过一页。
“按律申请,没什么可看。”
同窗低声道:“可他这是质疑府试。”
沈明远抬眼。
“若律例写了可复核,他申请,便不算质疑。”
那人一滞。
沈明远继续看书。
过了片刻,他又道:“若他卷子确实该高,就该高。”
同窗不敢再问。
府学后院。
韩子章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茶。
于训导站在下首,声音有些紧。
“大人,王立递了复核申请。”
韩子章茶杯停在半空。
只停了一下。
他把茶饮尽,放下。
“递就递了。”
于训导道:“听说走的是学政衙门正门,还登记了收状号。”
韩子章笑了笑。
“倒是懂规矩。”
于训导试探道:“若学政真调卷……”
韩子章看了他一眼。
于训导立刻闭嘴。
韩子章拿起桌上的名册,翻到王立那一页。
第十三。
乙排第七。
程训导甲上。
于训导甲中。
主考裁定,甲上下。
他看着那三个字。
“本官取两评之间,未偏未倚。学政看了,也只能说一句稳妥。”
于训导点头:“大人裁断公允。”
韩子章没有接这句。
公允不公允,他心里有数。
可规矩上,挑不出错。
王立这个庶子,比他想的麻烦。
别人拿了第十三,会感恩。
寒门、庶出、商贾子,能上榜就该烧香。
偏偏王立不烧香。
他拿香灰扬人脸。
韩子章合上名册。
“让人盯着学政衙门。”
于训导低声道:“是。”
“还有,”韩子章道,“不要多嘴。越解释,越像心虚。”
于训导躬身。
“下官明白。”
次日清晨,孟教习来寝舍找王立。
“周夫子叫你。”
钱三紧张道:“夫子是不是要骂人?”
李牧之道:“他哪天不骂?”
王立起身:“我去受刑。”
赵怀安叮嘱:“立哥,少顶嘴。”
王立道:“看他骂得准不准。”
赵怀安叹气。
王立到了小院。
周夫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戒尺。
王立看了一眼。
“夫子,今日带兵器?”
周夫子抬头:“老夫怕你嘴硬,提前镇宅。”
王立行礼:“学生递了申请。”
周夫子道:“老夫知道。”
“夫子觉得如何?”
周夫子没问内容,只问:“字写得好看吗?”
王立一愣:“什么?”
“申请书的字。”周夫子敲了敲戒尺,“学政看到第一眼,是字。字歪,理再正,也先输半分。”
王立道:“楷书正体,一笔一画。”
周夫子哼了一声。
“还算没蠢到底。”
王立等了一会儿。
周夫子没再说。
“没了?”
周夫子看他:“你还想听什么?听老夫夸你勇气可嘉,敢斗权贵?”
王立道:“也不是不行。”
周夫子冷笑:“滚。”
王立拱手:“学生告退。”
他走到门口,周夫子忽然道:“王立。”
王立回头。
周夫子把戒尺放下。
“复核受不受理,不由你。受理之后怎么判,也不由你。你能做的,是每一步都站在理上。”
王立道:“若理不管用呢?”
周夫子看着他。
“那时再换刀。”
王立笑了。
“学生记下。”
接下来的三日,王立过得很稳。
早晨读经。
午后与赵怀安互问墨义。
傍晚给钱三补基础。
钱三被《礼记》折磨得双眼发直。
“立哥,我觉得礼太多了。”
王立道:“你终于发现问题核心了。”
钱三来了精神:“所以能不背吗?”
王立道:“不能。发现问题和逃避问题,是两门学问。”
钱三又蔫了。
李牧之每日出去一趟。
回来只说一句:“没消息。”
王立便点头。
只是夜里,他会翻开《律例汇编》,再看第四十七条。
第三日傍晚,天色压低。
李牧之推门进来。
这次,他没先损人。
王立抬头。
赵怀安放下书。
钱三嘴里还叼着半块饼,也停住了。
李牧之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学政衙门回话。”
赵怀安急道:“如何?”
李牧之看向王立。
“受理了。”
屋里静了一息。
钱三猛地站起来:“受理了?就是要查了?”
李牧之点头:“申请格式合规,理由充分。学政已命两位新评卷官复核原卷,三日内出结果。”
赵怀安长出一口气。
“太好了。”
王立没有笑。
他拿起那张回执,看了很久。
受理,本身就是态度。
若韩子章的裁定真稳如铁,学政衙门不会多看一眼。
现在他们愿意调卷。
说明那份甲上、甲中、甲上下,已经让人觉得不舒服。
钱三搓手:“那是不是能把立哥升回前五?”
李牧之道:“先别高兴。复核不是重考。”
赵怀安也道:“但至少有人看了。”
王立把回执折好,放进《律例汇编》。
“等结果。”
李牧之盯着他:“你不激动?”
王立道:“才刚开门,激动什么?”
钱三问:“那什么时候激动?”
王立看向窗外。
“等他们,把刀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