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院时,天色已经沉了。
寝舍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就被隔开。
钱三把竹篮放在地上,篮子磕到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赵怀安第一个开口。
“十三名不对。”
他站在桌前。
“立哥,你是县试案首。第一场帖经墨义不可能出错,第二场八股你这些日子练得比谁都稳,第三场策论更不该低。”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怎么会是十三?”
李牧之坐下,折扇搁在桌边。
他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被压了。”
三个字,落得很直。
钱三脸色涨红:“韩子章真敢?”
李牧之看他:“他都敢把自己儿子放第三,你说他敢不敢?”
钱三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事太大。
大到他一时找不到能骂的话。
王立却很平静。
他坐到桌边,拿起冷茶喝了一口。
茶水放了一夜,有些涩。
正好。
人太顺了,容易嘴软。
他把杯子放下。
“先分析。”
赵怀安看着他:“立哥,你不生气?”
王立道:“生气有用?”
钱三立刻道:“有时候有用。你一生气,我就觉得有人要倒霉。”
李牧之冷冷补刀:“那叫心理安慰,不叫办法。”
王立看向桌面。
“第一场帖经墨义,我没有错漏。若那一场扣我,卷面上留不住痕迹。”
“第二场八股,两篇文章格式无瑕。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韩子章再想挑,也只能挑我字不好看。”
李牧之道:“你的字确实一般。”
王立抬眼:“谢谢你在这种时候还坚持说实话。”
李牧之道:“我只说事实。”
王立道:“那你今日第八,也是事实。”
李牧之闭嘴了。
钱三小声道:“这下舒服了。”
赵怀安瞪他一眼。
王立继续道:“所以,若要压我,只能在策论上做文章。”
李牧之抬头:“你策论到底写了什么?”
屋里静了下来。
王立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将桌上一张空纸拉到面前,用指尖点了点。
“题目是《论学政教化之本末,兼议选才取士之法》。”
赵怀安点头:“我们都是这题。”
王立道:“我开篇写,教化之本,在使人明理;选才之要,在使贤者出。又写当今取士,有重门第、轻寒素之弊。”
李牧之的眉头动了一下。
王立继续:“后面我论礼、义、法、耻四端,说规矩不是护短的墙,而是取信于人的梁。”
钱三听得直点头:“这句好。”
李牧之看他:“你听懂了?”
钱三道:“听不懂,但听着像能骂人。”
王立没理他。
“最后,我写了两条对策。”
赵怀安下意识问:“哪两条?”
王立道:“考官亲属同场,应明回避之法。士子疑有误黜,应许循章复核。”
李牧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次不是装的。
“你在韩子章面前写复核?”
王立看着他:“题目问选才取士之法,我答复核制度,有问题?”
李牧之道:“从道理上,没问题。”
王立道:“那从哪里有问题?”
李牧之道:“从韩子章的脸上。”
钱三拍桌:“那就是他脸有问题!”
赵怀安急道:“立哥,那现在能复核吗?”
王立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书箱旁,打开箱盖。
柳姨娘缝的青布笔袋放在里头,针脚细密。旁边是苏婉清送的墨盒,盒面干净,边角还压着一张旧纸。
王立把最下面那本厚书取出来。
《大靖文教律例汇编》。
书一放到桌上,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这本书,他们见过。
之前觉得它厚,难啃,像砖。
现在看着,像刀。
王立翻到折角处。
“《大靖文教律例》第四十七条。”
他念得很慢。
“府试放榜后三日内,士子若疑其卷有误黜、错判、徇私者,可具状请复核。由学政衙门查验原卷、评语及阅卷次第。”
赵怀安立刻道:“能!”
钱三更激动:“那赶紧写状子!我磨墨!”
他说完就要去拿砚台。
王立抬手。
“坐下。”
钱三停住:“又不急?”
王立道:“急着送死?”
钱三把手收回来:“那还是不急。”
李牧之盯着那一行字。
“复核要理由。”
“对。”王立合上书,“不是我觉得自己不该十三,就能让学政调卷。若这么简单,府试放榜后,学政衙门门槛早被踩没了。”
赵怀安道:“那什么理由够?”
王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同场考生成绩对比异常。”
“第二,阅卷评语前后矛盾。”
“第三,评卷官与考生有利害关系,或者评分次第有可疑之处。”
李牧之很快接上:“你的策论若有人评甲上,有人评低,中间就有痕迹。”
王立看他:“不错。”
钱三皱眉:“可我们看不到评语。”
王立道:“所以先找旁证。旁证够了,申请才站得住。”
屋里安静片刻。
这不是吵架。
这是打仗。
吵架靠嗓门。
打仗靠粮草、地图、刀,还有时机。
王立看向方书然。
方书然一直坐在角落,手里已经拿着本子。
他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在。”
王立道:“你帮我做一件事。”
方书然把笔蘸墨:“说。”
“把今年府试前二十名考生的出身、所属书院、师承、与韩子章的关系,全部列出来。”
方书然笔尖顿了一下。
“前二十?”
“前二十。”王立道,“尤其第三到第十二。”
李牧之道:“为什么不是第一?”
王立道:“沈明远不用查。”
钱三不解:“为什么?”
王立道:“他第一,靠本事。”
赵怀安点头:“沈兄文章确实强。”
李牧之道:“你倒是公允。”
王立道:“骂人要骂准。骂错了,显得我没文化。”
钱三想了想:“那我以后少骂。”
李牧之看他:“你不是没文化的问题。”
钱三不服:“那是什么?”
李牧之道:“你是没刹车。”
方书然低头写下几行。
“需要多久?”
王立道:“两天之内。”
方书然道:“够了。”
他说得很稳。
方家虽不算顶尖世族,但读书人圈子里的消息,他能摸到不少。
尤其是名次、师承、亲族关系。
这些东西摆在明面上不显眼,可连起来,就是一张网。
李牧之把折扇收进袖中。
“我这边查评分细节。”
王立看他:“查考官?”
李牧之道:“查府学小吏,查送卷差役,查誊录房,查茶水间。只要人会吃饭,就有人会说话。”
钱三眼睛一亮:“用钱?”
李牧之冷笑:“不用钱用你这张脸?”
钱三摸了摸脸:“我这张脸也挺老实。”
王立道:“李家动起来,动静不小。”
李牧之看他:“我爹这辈子最恨什么,你知道。”
王立没接话。
李牧之的父亲是商人。
有钱。
但在官面前,钱有时候不是底气,是肥肉。
被规矩敲打过的人,最知道规矩有多疼。
李牧之道:“若韩子章真把你从前五压到十三,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王立看他。
李牧之语气淡了些:“商贾子、寒门子、庶出子,今日能压你,明日就能压我。”
赵怀安也站起身。
“我能做什么?”
王立看着他。
赵怀安今日中了第六,本该高兴。
可他从榜前回来后,脸上那点喜色就没了。
王立道:“你去找同场考生。”
赵怀安点头:“问什么?”
“问他们策论怎么写。尤其第五到第十二名。”王立道,“不问细文,只问方向。是谈教化,谈礼法,谈书院,还是谈取士。”
赵怀安迟疑:“他们会说吗?”
李牧之道:“你去,比我们好。”
钱三不懂:“为什么?”
李牧之道:“他看着不像会害人。”
钱三看向王立:“那立哥呢?”
李牧之道:“他看着像会把人祖坟辩得冒青烟。”
王立道:“你今日第八,话还是这么多,说明府试没伤你根基。”
李牧之道:“彼此。十三也没让你闭嘴。”
赵怀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紧绷的屋子,总算松了半分。
钱三挠头:“那我呢?我也能干活。”
王立看向他。
“你负责两件事。”
钱三立刻挺胸:“立哥你说。”
“第一,别让外头那些闲话传进来,谁来阴阳怪气,你挡回去。”
钱三点头:“这个我会。”
“第二,准备三日干粮和水。接下来我们可能要跑很多地方。”
钱三一愣:“就这?”
王立道:“能把后勤做好的人,打仗时比只会动嘴的有用。”
钱三顿时严肃。
“明白。”
李牧之淡淡道:“终于有一次,你的任务和你的脑子匹配上了。”
钱三刚要反击,想了半天,没想出词。
只好看向王立:“立哥,你看他。”
王立道:“先记账。等事情办完,我帮你集中讨伐。”
钱三满意了。
方书然收起本子,第一个出门。
“我去找许崇文和刘安,他们认识府城几个书院的人。”
李牧之随后起身:“我回趟家。”
赵怀安也拿起外袍:“我去榜前,那边现在人多,最容易套话。”
钱三背起竹篮:“我去买饼。”
李牧之停在门口,回头看王立。
“你呢?”
王立坐在桌边,手按在律例书上。
“我写状子的底稿。”
赵怀安一怔:“现在写?”
王立道:“证据未到,状子可以先备。”
李牧之看了他一会儿。
“你早就想过这一步?”
王立道:“韩子章若公正,这张纸永远用不上。”
钱三问:“那现在呢?”
王立翻开书页,目光落在第四十七条上。
“现在看他配不配让我省纸。”
几人离开后,寝舍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经过,压低声音议论红榜。
“王立竟然十三。”
“县试案首也不过如此。”
“听说策论太狂,惹了韩大人不喜。”
“读书人还是该稳些。”
王立听见了。
他没有动。
骂声不重要。
重要的是骂声从哪里来,又被谁放大。
他取出纸,磨墨,落笔。
“府试第十三名考生王立,谨具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