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府试,还有七日。
松山书院放了备考假。
山长一句话传下来,甲班顿时散了一半。有人回家焚香沐浴,有人回府闭门苦读,还有人被父母派来的马车堵在门口,连书箱都不用自己提。
钱三看着那些马车,眼睛发直。
“立哥,有钱人备考都这么体面?”
王立把自己的书箱往床下一推:“你也可以体面。”
钱三一喜:“怎么体面?”
“少说话。”
钱三闭嘴了。
赵怀安没有走。他家在城外,来回一趟耗半日,住书院反倒省心。
李牧之原本收拾了半个箱子,最后又把衣裳塞回柜里。
王立看他:“舍不得我们?”
李牧之冷着脸:“回去我爹会请六个师爷围着我讲题。”
钱三吸了口气:“六个?那不是补课,是围殴。”
李牧之道:“所以我留下。被你骂,至少不用给钱。”
王立点头:“你终于知道我便宜。”
李牧之把箱盖一扣:“你这人贵了没人买。”
赵怀安低头笑了一下。
钱三举手:“那我也留下。”
王立看他:“你家不催?”
“催。”钱三道,“可我娘说,我留在书院能沾案首的文气。”
李牧之看向王立:“你现在还卖文气?”
王立道:“你要不要?按字收费。”
钱三认真道:“我留下给你们做饭。最后几日,总不能天天吃冷饼。”
王立看了他一眼。
钱三这人,读书慢,心眼也慢。
但他知道怎么对人好。
王立把桌上的空碗递过去:“那先洗碗。”
钱三接过,半晌才反应过来:“立哥,你这是把我留下当杂役?”
王立道:“你刚说要做饭。做饭之前洗碗,合情合理。”
李牧之补了一句:“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钱三端着碗走了,背影有点沉重。
上午,王立把近一个月写过的策论全翻出来。
十二篇。
纸页铺满半张桌。
前五篇,笔锋带刺。
后七篇,骨架更稳。
赵怀安站在旁边看,低声道:“立哥,你这是要重写?”
“不重写。”王立道,“找病。”
李牧之坐到对面:“你文章还有病?”
王立道:“有。只是比你的少。”
李牧之冷笑:“你不踩我一句会死?”
“不会。”王立拿笔圈出第一篇开头,“但会不舒服。”
他把十二篇按时间排开。
最早那几篇,看得出他忍着火。句子规矩了,意思却还在骂人。韩子章若看见,未必挑得出硬伤,但一定会不喜欢。
后面几篇不同。
先顺题,后转意。
先讲礼法,再讲实务。
先把门推开,再把话递进去。
王立把后七篇挑出三篇,来回读了三遍。
李牧之看得不耐:“你到底在找什么?”
王立道:“手感。”
钱三刚洗完碗回来:“文章也有手感?”
王立道:“有。写顺的时候,笔比脑子快。写错的时候,脑子追不上嘴。”
钱三听懂了一半:“那我大概一直追不上。”
赵怀安把三篇放到一起:“这三篇最稳。”
“稳还不够。”王立道,“稳得让韩子章挑不出刺,还要让他看完。”
李牧之道:“你怕他不看?”
王立没答。
这就是麻烦处。
考场上,文章不是写给圣贤看的。
是写给人看的。
人有偏好,有耐心,也有成见。
韩子章这种人,尤其有。
中午,许崇文和刘安来了。
两人没空手。
一罐卤肉,两壶茶,还有一包点心。
钱三看见卤肉,两眼放光。
许崇文拱手:“王兄,最后几日,想讨几句实在话。”
刘安也行礼:“我们心里没底。”
王立打开罐子,夹了一块卤肉。
“你们问。”
许崇文道:“考前还要不要背新题?”
“不要。”王立咽下肉,“前三日只看旧的。新东西背进去,旧东西容易乱。”
刘安赶紧记。
王立又道:“进考场后,不要急着动笔。题目读三遍。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找题眼,第三遍想考官要什么。”
许崇文点头:“第三呢?”
王立把筷子放下。
“别跟我抢名次。”
许崇文的笔停住。
刘安抬头。
钱三也愣了。
李牧之端着茶,慢悠悠道:“他应该是在开玩笑。”
赵怀安小声补刀:“应该。”
王立看向两人:“你们若真能抢到,算你们本事。”
许崇文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王兄放心,我尽力抢。”
刘安也笑:“能被王兄防一防,也算有脸。”
王立点头:“有这个心气,比求稳强。”
他把卤肉往钱三那边推了一点。
钱三感动道:“立哥,你今日像个人。”
王立看他。
钱三立刻改口:“我是说,像个好人。”
李牧之道:“越改越危险。”
饭后,书院静下来。
王立没有继续写。
他换了身旧衣,独自出了门。
赵怀安追到门口:“立哥,你去哪?”
“散心。”
钱三震惊:“考前还能散心?”
王立道:“人绷太久,会断。”
李牧之抬眼:“你别掉河里。府试少个对手,沈明远会失望。”
王立道:“放心。我若掉河里,也先把你拉下去。”
李牧之低头喝茶:“那我不送。”
城里比书院热闹。
府试在即,客栈挂满了考生的牌子。书坊门口挤着人,卖笔墨的小摊嗓门比说书先生还大。
王立沿着护城河走。
河边柳枝垂下来,水面浮着碎光。小贩举着糖葫芦从桥下过,吆喝声拖得很长。
他买了一串。
前世大考前,他也会散步。
不为了想题。
只是让脑子知道,天还在,路还在,世界没有只剩一张卷子。
走到石桥上时,迎面来了个人。
灰袍,旧履,手里拎着一卷书。
方渊。
方渊也看见了他,脚步一顿。
“王案首。”
王立拱手:“方先生。”
方渊看了看他手里的糖葫芦:“考前出来走走?”
“嗯。”
“好习惯。”方渊道,“有些人越到考前越把自己关死,最后不是输给题,是输给自己。”
王立道:“先生不像随便夸人的人。”
方渊笑了一下:“我也没夸你。我夸这个习惯。”
王立点头:“那我替习惯谢过。”
方渊愣了愣,又笑。
两人站在桥边。
河水从桥洞下穿过,带着一点泥腥味。
方渊忽然道:“我多嘴一句。”
王立侧头。
“韩子章阅策论,有个习惯。”
王立手里的糖葫芦停住。
方渊道:“他第一眼,只看开头三行。”
王立没出声。
方渊继续:“三行抓住他,他会往下读。三行平,他便先判中等,再看有无硬伤。”
这话不长。
却值千金。
王立把糖葫芦收到身侧:“先生确定?”
“我在府学任过教谕。”方渊道,“五年前,我看过他阅卷。许青山那篇文章,前面三行太直。韩子章看完便搁到一旁。后来我替许青山说话,才有后面的事。”
许青山。
旧案。
王立眼神落到桥栏上。
方渊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说自己的经历。
可越平,越藏着东西。
王立道:“先生为何告诉我?”
方渊转头看河:“因为你有机会赢他。”
“只是赢?”
方渊沉默片刻。
“也因为你若输得不明不白,会有第二个许青山。”
王立看着他。
方渊没有躲。
“王案首,我知道你防我。”方渊道,“你该防。一个被旧事困住的人,容易把别人当刀。”
王立道:“先生觉得我是刀?”
“是。”方渊承认得很干脆,“但刀也分砍人的刀,和开路的刀。”
王立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
“先生这话,像在给自己减罪。”
方渊点头:“也像。”
王立把竹签丢进桥边竹篓。
“我记先生这句话。但我不会替任何人报私仇。”
“我知道。”方渊道,“所以我才敢说。”
王立拱手:“多谢。”
方渊回礼。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开头三行,不要奇。要准。”
王立道:“准到什么程度?”
方渊道:“准到韩子章心里骂你,也得看完。”
说完,他下桥离去。
王立站在原地,看河水流过桥影。
三行。
原来生死线在这里。
这条线,韩子章不写在律例里。
却写在他的习惯里。
回到书院时,申时刚过。
钱三正在烧水,赵怀安在背经,李牧之伏案改稿。
王立一进门,三人同时抬头。
李牧之道:“你散心回来,神色不对,捡了银子?”
王立把三篇策论摊开:“比银子值钱。”
钱三立刻跑过来:“多少?”
“开头三行。”
赵怀安放下书:“什么意思?”
王立把方渊的话说了一遍。
屋里安静下来。
李牧之的脸色先变:“若是真的,那我们前面铺垫太慢。”
赵怀安拿起自己的稿子,急了:“我每次起笔都要先引经。”
王立道:“引经没错。错在让经句替你绕路。”
钱三挠头:“三行就定生死?这也太不讲理了。”
王立道:“阅卷的人多,卷子也多。讲不讲理不重要,习惯就是规矩之外的规矩。”
李牧之皱眉:“那怎么改?”
王立提笔,在自己一篇策论开头划掉两句。
原文是从《礼记》起,先讲教化之本,再谈县学。
他改成:
“教化之兴,不在民畏训条,而在士有入学之门。门开,则礼法有根;门闭,则风俗只剩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