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府试,还有十日。
松山书院后院的石桌上,纸页摊开了一片。
王立写完第五篇模拟策论,搁下笔,长出一口气。
墨还没干。
他没有立刻看文章,而是先揉了揉手腕。
这几日,他写得太多。
八股、经义、策论、律例。
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拆成二十四份用。
钱三说他像要把府试吃了。
李牧之说得更难听。
“他不是要吃府试,他是要把韩子章连锅端了。”
王立当时看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错字能少三个。”
李牧之闭嘴。
这话伤害不大,侮辱很准。
石桌对面,赵怀安盯着自己的八股文,眉头拧了半天。
他把纸推过来。
“立哥,你帮我看看这个中股。”
王立拿起。
赵怀安低声道:“我总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王立从破题看到起讲,又从起讲看到中股。
片刻后,他拿笔在中间画了一道线。
“这里断了。”
赵怀安凑近。
王立点着句子:“你从‘仁者爱人’跳到‘治国’,中间少了一层。”
赵怀安怔住。
王立在旁边补了四个字。
修身齐家。
“你看,先修身,后齐家,再治国。你直接从爱人跳到天下,步子太大,容易扯着。”
钱三坐在旁边背书,听到这里抬头。
“扯着什么?”
王立看他:“扯着脑子。”
钱三默默低头。
赵怀安看着那四个字,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里。我一直觉得少东西,原来是少了这层铺垫。”
王立把纸还给他。
“你文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写,是太急着把道理说完。”
赵怀安点头。
王立道:“读书人讲道理,也要一层一层递刀。你一下把刀塞人手里,人家还以为你要行凶。”
赵怀安愣了愣。
“立哥,文章里能这么想吗?”
王立道:“文章里藏不住,但心里得有数。”
李牧之抱着稿子走来。
“那你看看我的。”
王立抬眼:“求人。”
李牧之把纸往桌上一放。
“王案首,请。”
钱三小声道:“这不像求人,像请账房先生验账。”
李牧之瞥他:“你能听出账房,说明最近进步很大。”
钱三一时分不清这是夸还是骂。
王立已经看完第一段。
他又看了第二段。
看完后,他把纸放下。
李牧之问:“如何?”
王立评价了两个字:“滑冰。”
李牧之皱眉:“什么意思?”
“滑得快,姿势也好看。”王立点了点文章,“但没扎进去。”
李牧之脸色一黑:“你能不能用正常话说文章?”
“不能。”王立道,“正常话不治你的病。”
赵怀安忍住笑。
李牧之坐下:“怎么改?”
王立拿笔圈出三处。
“你的论点太顺,顺到像账本里的流水。每一句都能接上,但每一句都不够重。”
李牧之盯着纸。
王立道:“每个论点后面,跟一句出处。不要只讲你觉得,要让圣贤替你撑腰。”
李牧之道:“引经据典密度不够?”
“对。”王立道,“你是商贾子弟,韩子章这种人看你,本来就会多挑一眼。你文章越稳,他越没地方下嘴。”
李牧之沉默片刻。
“你这是在提醒我,他会看身份压人?”
王立道:“他若不看身份,我这十日能少写一半东西。”
李牧之笑了一声。
“行。”
他把稿子收回去。
“我回去给每个论点找个祖宗。”
王立道:“别找错。找错了,祖宗也保不住你。”
钱三立刻道:“我有符!”
三人同时看他。
钱三把怀里的《律例》往桌上一放,认真道:“我今晚去城隍庙,帮你们都求一个。”
李牧之道:“城隍管科举吗?”
钱三一愣。
赵怀安小声道:“可能不管。”
钱三想了想:“那我多拜几个。”
王立捏了捏眉心。
“你别把神仙拜烦了。”
午后,几人继续互评。
王立挑赵怀安的逻辑,赵怀安挑李牧之的浮,李牧之挑王立的刺。
钱三听不懂大半,却在旁边记得很认真。
他新写了一页。
“文章要有祖宗。”
王立扫了一眼。
“划掉。”
钱三不舍:“这句我觉得挺有气势。”
“有气势,但容易被夫子打。”
钱三立刻划掉。
方书然端着一碗面从院外路过。
他本来只是路过。
结果看见四个人围着石桌互改文章,脚步停住了。
他坐到旁边,放下面,拿出本子。
王立看他。
“你又记什么?”
方书然头也不抬。
“互评频次与文章提升之间的关系。”
李牧之道:“你把我们当试题?”
方书然认真纠正:“是样本。”
钱三问:“样本是什么?”
王立道:“就是他觉得你还有用。”
钱三点头:“那挺好。”
李牧之看着方书然:“你这东西有用?”
方书然翻开前几页。
“有。赵怀安近十日中股断层次数,从七次降到两次。李牧之错字从每篇平均三点二个,降到零点八个。”
李牧之脸色一沉。
“零点八个是什么?”
方书然道:“说明你不稳定。”
钱三笑出了声。
李牧之看向王立:“你不说他?”
王立道:“他说事实的时候,我也不好插嘴。”
李牧之把稿子翻得哗哗响。
方书然继续道:“王立的问题也有。”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王立抬头:“说。”
方书然道:“你近三篇策论,前半段过稳,后半段才露观点。若考官耐心不足,可能看不到你真正的锋芒。”
赵怀安脸色一紧。
李牧之也停笔。
王立没有反驳。
他拿过方书然的记录本,扫了几眼。
“有道理。”
方书然看着他。
王立把本子还回去:“前半段我再加一处轻扣题眼,让他知道后面有东西。”
方书然点头,继续吃面。
钱三看得佩服。
“方兄,你一碗面吃出了考官的感觉。”
方书然道:“面坨了。”
傍晚,阿福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是柳姨娘的字。
王立拆开后,院子里的声音慢慢远了些。
信里说,前日后宅茶会上,大少奶奶林氏当着众人的面,夸了柳姨娘绣的一方帕子。
“柳姨娘手巧,这针法我都比不上。”
柳姨娘写得很小心。
她说,大少奶奶人好,说的话让娘脸上有光。
王立看了很久。
大少奶奶林氏,是王彦的妻子。
她是真的喜欢那方帕子,还是王彦授意?
不重要。
重要的是,柳姨娘在王府里,已经不是那个连茶会边角都坐不稳的人。
案首两个字,像一枚印。
每天都在替他敲门。
李牧之看他神色,没开玩笑。
赵怀安也低头改文。
钱三挠了挠头,小声问:“立哥,是柳姨娘来信?”
王立点头。
钱三道:“姨娘身体还好吧?”
“好。”
王立把信收好,回屋取纸。
他写得比以往都慢。
“娘,大少奶奶的好意收着。可最要紧的,不是别人对你好,是你自己过得开心。”
他停了停,又写。
“娘喜欢绣花就绣花,喜欢做菜就做菜。不用刻意讨好谁,也不用刻意疏远谁。”
写到最后,他笔尖顿住。
片刻后,添了一句。
“你儿子会越来越争气。”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觉得有些肉麻。
他想划掉。
笔落到纸上,又停住。
算了。
肉麻就肉麻。
给娘看的,又不是给韩子章看的。
夜里,钱三真出去了。
回来时,他鞋上沾着灰,怀里鼓鼓囊囊。
他先关门,再左右看了一圈,像做什么大事。
李牧之放下书。
“你偷贡品了?”
钱三瞪他:“我像那种人吗?”
王立道:“像饿急了会考虑的人。”
钱三从怀里摸出三张红色符纸,分别塞给王立、赵怀安、李牧之。
“庙祝说,贴在书桌上,保佑考运亨通。”
李牧之捏着符纸:“多少钱?”
钱三道:“三文一张。”
李牧之道:“你被骗了。”
钱三急了:“庙祝说信则灵!”
王立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红纸。
朱砂画得歪,边角还沾了香灰。
“你这也信?”
钱三认真道:“信。”
王立看他。
钱三又道:“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想帮你们。”
屋里静了一下。
赵怀安把符纸收进书里。
“多谢。”
李牧之把符纸夹进稿子中间,嘴上仍不饶人。
“若真灵,我给庙里捐一匣香。”
钱三看向王立。
王立把符纸折好,放进《大靖文教律例汇编》里。
没贴。
也没扔。
钱三松了口气。
“立哥,你放律例里,是不是更灵?”
王立道:“是让它看看,真正管用的符长什么样。”
钱三想了想:“也对。”
同一夜。
沈家书房。
灯火压得很低。
沈明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周礼》。
旁边放着几篇策论。
他写完一篇,从头看到尾。
没有错。
也没有险。
每一句都合规矩,每一段都像教谕会点头的样子。
可他眉头皱了起来。
太稳了。
稳得像韩子章喜欢的那种人。
他想起县试放榜那日。
王立站在人群里,明明衣袍普通,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压住了。
那篇策论,锋芒外露。
不规矩。
却有活气。
沈明远放下手中这一篇。
他低声道:“活气。”
窗外有人敲门。
沈明远没有抬头。
“谁?”
门外传来小厮声音:“公子,周慎公子派人送来一封帖子,邀您明日望春楼一叙。”
沈明远的笔停住。
片刻后,他道:“不去。”
门外小厮一怔。
“公子?”
沈明远把刚写好的策论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回他,府试在前,不见客。”
小厮应声退下。
沈明远重新铺纸。
这一次,他破题更险。
韩子章的书房还亮着。
名册放在桌上。
今年府试报名考生的名字,一列一列排下去。
韩子章翻得很慢。
他先看籍贯,再看出身,再看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