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府试,还有三周。
清晨的钟声一响,甲班里便只剩翻书声。
有人背经背到嘴唇发白,有人写破题写到手腕发酸。
连平日最爱插科打诨的钱三,都学会了端着饭碗蹲在门口背律例。
王立更干脆。
除了上课、吃饭、去后院挨周夫子的骂,他几乎不出寝舍。
桌上分成两堆。
左边是八股旧题。
右边是策论草稿。
中间压着一本《大靖文教律例汇编》。
钱三看着那三座小山,叹道:“立哥,你这屋子现在不像寝舍。”
王立头也不抬:“像什么?”
钱三道:“像考场提前搬家。”
李牧之靠在窗边查卷:“考场没这么乱。”
王立翻了一页纸:“你查出错字了吗?”
李牧之面色一沉:“没有。”
王立道:“那你今日终于像个人了。”
李牧之冷笑:“你夸人真难听。”
王立蘸墨:“没收你银子,已经算客气。”
赵怀安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篇刚写好的八股文。他看了王立几次,终于把纸推过去。
“立哥,你帮我看看。”
王立接过,先看破题。
屋里安静下来。
钱三也停了背书,伸长脖子。
王立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片刻后,他拿笔在三处画线。
“起讲太平。”
赵怀安点头。
“中股逻辑跳了一步。”
赵怀安又点头。
“束股收得急,像饭没熟就揭锅。”
钱三小声道:“饭没熟确实难受。”
王立看他:“你闭嘴。”
钱三立刻低头。
赵怀安把三处记下,脸上有些紧:“那这篇是不是废了?”
王立把纸推回去:“没废。”
赵怀安一怔。
王立道:“你的入题角度很正。底子比我当初强。”
赵怀安愣了半晌,才笑了一下:“立哥难得夸人。”
王立把笔放下:“今日配额用完了,明天不夸。”
赵怀安低头,把那句批语认真写在旁边。
李牧之把自己的模拟卷也扔过来:“顺手。”
王立看他:“你求人就这个态度?”
李牧之道:“我花钱请夫子,也是这个态度。”
王立点头:“难怪你家夫子想辞馆。”
李牧之脸一黑:“看不看?”
王立拿起卷子:“看。”
三人围在石桌边,开始互评。
这是最近定下的规矩。
每隔两三日,三人各拿一篇文章出来,当面挑错。
王立挑得最狠。
李牧之挑得最毒。
赵怀安挑得最稳。
钱三坐在旁边,听不太懂,却记得很认真。
他纸上写着一行大字。
“不要写废话。”
下面又补了一行。
“立哥说,这句话也可能是废话。”
李牧之扫了一眼,忍不住道:“你这笔记,很有你的风格。”
钱三问:“什么风格?”
李牧之道:“看了像没看。”
钱三刚要反驳,院外传来阿福的声音。
“少爷,竹青姑娘来了。”
屋里一下静了。
钱三抬头。
赵怀安抬头。
李牧之也抬头。
王立皱眉:“你们看我做什么?”
李牧之道:“学术交流来了。”
王立起身:“你这张嘴,迟早被账本夹住。”
竹青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她行礼:“王公子,我家小姐让奴婢送来。”
王立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
“论教化一篇,可参看祖父旧作《学政三议》。此文在城东翰墨斋有售。”
王立眼神停住。
教化。
周夫子刚提过。
韩子章最可能在府试上做文章的方向,也是教化。
苏婉清这张纸,不是普通提醒。
是把路标递到了他手里。
竹青低声道:“小姐说,王公子若不看,也无妨。”
王立把纸折好:“回你家小姐。”
竹青抬头。
王立道:“我若不看,岂不是显得我不识货?”
竹青忍住笑:“奴婢记下了。”
王立又道:“让她放心,书钱我自己出。”
竹青道:“小姐没说要替公子出钱。”
王立沉默了一下:“那更好。”
竹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行礼离开。
王立回屋,立刻叫阿福。
“去城东翰墨斋,把《学政三议》买回来。”
阿福应声就走。
钱三凑过来:“立哥,苏姑娘又帮你了?”
王立道:“什么叫又?”
李牧之道:“因为不是第一次。”
赵怀安低声道:“而且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王立看了他一眼:“赵怀安,你最近胆子见长。”
赵怀安立刻低头:“我读书。”
下午,阿福抱着书回来。
书不厚,纸页有些旧,封面写着《学政三议》。
王立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背便坐直了些。
苏老尚书写文章,不像寻常士子只在字句里打转。
他先定大势。
再拆制度。
最后落到可行之法。
县学为何衰。
府学为何空。
寒门为何难入。
师资、名额、束修、岁考、荐举,每一条都落到实处。
王立越看,笔记写得越快。
这不是一篇策论。
这是站在礼部高位,看地方教育的刀尺。
钱三在旁边瞄了一眼:“立哥,这书很厉害?”
王立道:“厉害。”
钱三又看:“我怎么觉得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就翻脸?”
李牧之道:“它不是跟你翻脸,它只是没把你当熟人。”
王立没理他们,埋头一直读到傍晚。
灯点上时,他才停笔。
纸上已经写满了三页。
“地方教化,不可只重礼法外形。”
“取士之道,重在开源,而非守门。”
“规矩若只护既得之人,便不是规矩,是墙。”
王立看着最后一句,想了想,划掉。
太冲。
他重新写。
“规矩之设,本为通才路,而非塞寒门。”
这句稳些。
也硬。
他取出纸条,给苏婉清回信。
“已购。甚好。欠你一顿饭。”
写完,他吹干墨迹,让阿福交给竹青。
赵怀安站在旁边,眼睛都睁大了。
“一顿饭?”
王立抬头:“怎么?”
赵怀安道:“你约苏姑娘吃饭?”
王立道:“写着玩的。”
赵怀安道:“写着玩的也是约了。”
王立拿起《学政三议》,敲了一下他脑袋:“读你的经义去。”
赵怀安捂着头,小声道:“是你自己写的欠一顿饭……”
李牧之悠悠道:“王案首欠债,向来理直气壮。”
王立看他:“你再说,我把这顿饭记你账上。”
李牧之闭嘴了。
入夜后,王立继续整理笔记。
教化。
县学。
府学。
寒门附额。
岁考复核。
他把《学政三议》和周夫子批过的三篇策论放在一起,重新列了一张表。
韩子章喜欢规矩。
那就给他规矩。
但规矩里,得有能推门的人。
亥时刚过,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方书然推门进来,气还没顺。
钱三从床上坐起:“方兄,你这次不像送资料,像被资料追杀。”
方书然没理他,看向王立。
“王立,有件事你得知道。”
王立放下笔:“说。”
方书然道:“我刚从甲班几个人嘴里听到,沈明远最近在跟韩子章的门生来往。”
屋里静了。
李牧之坐直。
赵怀安也停笔。
王立问:“谁?”
“周慎。”方书然道,“府学读书,韩子章亲自带过。最近几日,他和沈明远一起去了两次茶楼。”
钱三立刻道:“茶楼?是不是城西那家?”
方书然摇头:“城南,望春楼。”
李牧之皱眉:“望春楼离沈家不远。”
王立手指点了点桌面。
沈家。
韩子章。
周慎。
茶楼。
这些字连在一起,很容易让人多想。
但容易多想,不等于有证据。
王立问:“他们说了什么?”
方书然摇头:“不知道。只是有人看见。”
赵怀安低声道:“会不会是韩子章借门生透露题目?”
钱三瞪眼:“那不就是作弊?”
李牧之道:“没有证据,说了也是白说。”
王立看了李牧之一眼:“这次你像个人。”
李牧之冷笑:“我谢谢你。”
方书然皱眉:“你不担心?”
王立道:“担心有用吗?”
方书然不说话。
王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周慎”二字。
“沈家跟韩子章有旧交,晚辈来往,不算奇怪。”
他又添了一行。
“若只是喝茶,是人情。若是递题,就是案子。”
钱三听得一愣:“案子?”
王立抬眼:“对。”
他把笔搁下。
“没证据之前,我不会动。动早了,是诬人。动晚了,是被人宰。”
方书然看着他:“那现在呢?”
王立把那张纸压进《大靖文教律例汇编》里。
“现在,记账。”
李牧之笑了一声:“这个我熟。”
王立道:“你熟归熟,别写错字。”
李牧之的笑没了。
方书然送完消息便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
钱三躺回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立还在灯下看书。
过了一会儿,钱三小声道:“立哥。”
王立没抬头:“又饿了?”
“不是。”钱三顿了顿,“我在想,你跟沈兄府试谁能赢?”
王立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钱三探出脑袋:“你不是都算好了吗?”
王立道:“考试这种事,七分实力,三分运气。我能做的,是把那七分做到极致。”
钱三问:“剩下三分呢?”
王立合上书。
“看天。”
钱三沉默了好一会儿,认真道:“那我帮你求个好运气。”
王立笑了一声:“行。你帮我拜拜考神。”
钱三点头:“明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