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府试,还有五日。
清晨的风从院墙外钻进来,吹得桌上纸角轻轻翻动。
王立坐在石桌前。
他把所有笔记分成四摞。
钱三端着一碗粥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立哥,你这是把书院分尸了?”
王立头也不抬:“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钱三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赵怀安拿着一张纸过来,看见桌面,脚步慢了些。
那不是普通整理。
王立面前铺着一张大纸,上面写着“府试入场清单”。
赵怀安看了半天,忍不住说:“立哥,你这准备得也太细了。”
王立把“复查错字”四个字又圈了一遍。
“细一点,考场上就从容一分。”
赵怀安想了想,坐到旁边,也取出纸。
钱三探头:“赵兄,你也写?”
赵怀安点头:“我怕到了考场忘。”
王立道:“怕忘,就写下来。脑子不可靠,纸可靠。”
李牧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刚晒干的衣裳。他扫了一眼两人的纸,冷笑。
“你们是去考试,还是去打仗?”
王立蘸墨,在清单最下方写了一行。
若有异常,先记,不闹。
然后他抬头。
“有什么区别?”
李牧之一怔。
钱三把粥碗放下,小声道:“打仗好歹能带刀。”
王立看他:“你带刀进去,第一场不用考,直接见官。”
钱三认真想了想:“那还是带笔吧。”
李牧之把衣裳搭到竹竿上,嘴里不饶人:“你带笔也像带刀,写出来杀伤力有限,误伤自己倒挺快。”
钱三怒道:“我最近错字少了!”
李牧之道:“是少了。因为你写得也少了。”
赵怀安低头笑。
王立把清单推过去:“别吵。每人抄一份。”
李牧之挑眉:“我也要?”
王立道:“你若觉得自己考场上不会漏东西,可以不抄。”
李牧之沉默片刻,坐下了。
钱三看着他:“李兄,你不是很自信吗?”
李牧之拿起笔:“我这是给王案首面子。”
王立道:“那你面子挺会替你害怕。”
李牧之手一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立道:“我若哑了,你们三个至少少过一半。”
钱三深以为然:“确实。”
李牧之看他。
钱三立刻低头抄清单。
中午,阿福从王府来了。
他抱着一个布包,跑得满头汗。
“少爷,姨娘让小的送来的。”
王立接过布包。
布包不大,外头用青布裹着,结打得很细。
他解开后,里面是一只笔袋。
笔袋用的是深青色布料,针脚密,边角压得平。右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立”字。
不张扬。
但一眼能看见。
钱三凑过来:“姨娘手真巧。”
赵怀安也看了一眼,低声道:“很好。”
王立拉开笔袋。
里面放着三支笔。
一支硬毫,笔锋利,用来写正文。
一支软毫,蓄墨足,用来打草稿。
一支新笔,用油纸包着,备用。
旁边还有两块墨,一方小砚。砚不大,正好能放进书箱。
选得很用心。
不是随手塞的吉利物。
是柳姨娘把他考试时会用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想过。
王立看了一会儿,把笔袋合上,放进书箱最里层。
阿福道:“姨娘说了,考试那日带着,图个吉利。”
王立点头:“告诉我娘,收到了。好用。”
阿福又道:“姨娘还说,让您别太紧张。”
王立看他:“我不紧张。你看我像紧张的样子吗?”
阿福打量他一阵。
“像。”
王立:“……”
钱三噗地一声。
李牧之把脸转到一边。
赵怀安咳了一下,没压住笑。
王立面无表情:“滚。”
阿福立刻行礼:“小的这就滚。”
他刚转身,又被王立叫住。
“等等。”
阿福回头。
王立从桌上取出一封早写好的信,又把一包点心塞过去。
“给我娘。就说书院饭难吃,我没瘦,是他们眼神不好。”
阿福愣了一下,笑着接过。
“是,少爷。”
李牧之看着阿福离开,悠悠道:“嘴上让人滚,手上塞点心。王案首这人,难评。”
王立道:“你难评,是因为嘴欠。”
李牧之道:“你这叫恼羞成怒。”
王立冷笑:“你这叫考前找骂。”
钱三把笔袋又看了一眼,小声说:“立哥,姨娘肯定盼着你中。”
王立把书箱扣好。
“所以我不能输得难看。”
赵怀安抬头:“不是不能输。”
王立看他。
赵怀安道:“是不能白输。”
王立笑了一下。
“你最近会说话了。”
钱三立刻道:“我呢?”
王立道:“你最近会闭嘴了。”
钱三认真想了想:“这算夸吗?”
李牧之道:“在他嘴里,算大赏。”
下午,周夫子的书童来了。
“山长请王公子去后院。”
钱三立刻紧张:“是不是又要骂你?”
王立起身:“他想骂我,不用专门请。”
李牧之道:“那就是想换个地方骂。”
王立看他:“你很懂。”
李牧之不接话。
后院里,周夫子坐在槐树下。
石桌上没有文章。
只有一副棋。
王立走近行礼。
“夫子。”
周夫子抬眼:“坐。”
王立看着棋盘:“今日不讲策论?”
“不讲。”
“不骂文章?”
“暂时不骂。”
王立坐下:“那学生有点不习惯。”
周夫子哼了一声:“贱骨头。”
王立执黑。
他下棋很臭。
十步之后,他丢了角。
二十步之后,他中腹被断。
三十步时,他棋盘上半壁江山已经没了。
王立把棋子放回棋盒。
“学生认输。”
周夫子抬手,敲了一下棋盘。
“继续。”
王立看着棋局:“夫子,这盘已经没什么可下了。”
周夫子道:“老夫说继续。”
王立只好继续。
又过二十步,他被吃得更惨。
钱三若在这里,大概会问这是不是屠城。
王立低头看棋,半天落不下一子。
周夫子端起茶:“你不是能说?现在怎么不骂棋盘?”
王立道:“棋盘没错,是学生错了。”
周夫子看他一眼。
“难得,嘴里能吐出一句人话。”
王立落下一子:“夫子今日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证明学生棋臭?”
周夫子道:“证明这个用不着费劲。”
王立:“……”
行。
老头骂人不用热身。
又下了半盏茶,棋局彻底结束。
王立输得干干净净。
周夫子把最后一枚白子收回棋盒,问:“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下完?”
王立道:“大局已定也不能放弃?”
周夫子摇头。
“不对。”
王立抬头。
周夫子把棋盘一推。
“是输了,也要看清楚自己怎么输的。”
院子里静了下来。
周夫子指着棋盘:“这里,你贪了一手。这里,你看见危险,却以为能补。这里,你该退不退,才被我断了气。”
王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每一处都清楚。
刚下的时候,他只觉得局势越来越坏。
下完再看,才知道坏在哪里。
周夫子道:“考场上也一样。若题不好,若卷不顺,若名次不如意,先别急着跳起来咬人。”
王立道:“学生平时也不随便咬人。”
周夫子看他。
王立改口:“尽量。”
周夫子冷笑:“你若真遇到不公,老夫知道你忍不住。但忍不住,也要先看清楚。哪里不公,谁动的手,证据在哪,律例怎么写。”
王立起身,郑重行礼。
“学生明白。”
周夫子拿起茶盏,语气很嫌弃。
“你但凡能把明白变成做到,老夫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王立道:“夫子操心,说明学生还有救。”
周夫子抬眼:“你少给老夫戴高帽。府试考不好,老夫亲自把你从书院门口踢出去。”
王立道:“踢之前能不能先让学生吃顿饭?”
周夫子骂道:“滚。”
王立行礼退下。
走到院门口,周夫子的声音又传来。
“笔袋带好。”
王立脚步一停。
他回头。
周夫子没看他,只低头收棋。
王立笑了笑。
“学生知道。”
从后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
书院里的人少了,路边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王立走过甲班门口,脚步忽然慢了。
里面还亮着灯。
沈明远独自坐在案前。
他面前铺着纸,手边放着半盏冷茶。桌上没有人陪,也没有小厮候着。
王立站在窗外,没有进去。
沈明远像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窗外。
两人隔着窗,对视了一息。
沈明远低头,继续写字。
王立也移开目光,往寝舍走。
这一场,不只是他在等。
沈明远也在等。
有意思。
回到寝舍,李牧之正在往箱子里装东西。
笔,墨,砚,干粮,水囊,清单。
他一边装,一边皱眉。
“我要是这次没过,我爹能把我腿打断。”
赵怀安坐在床边折衣裳:“你才学在那摆着,肯定没问题。”
李牧之道:“你别给我戴高帽。戴高了掉下来更疼。”
王立进门:“你不是最不缺自信吗?”
李牧之把墨块放进匣子里。
“考前例外。”
钱三趴在床上背书,闻言抬头:“李兄也会怕?”
李牧之冷笑:“人都会怕。你不怕,是因为你还没考。”
钱三想反驳,又觉得有道理。
王立走到书箱前,把柳姨娘做的笔袋又检查了一遍。
赵怀安看见,低声问:“立哥,你怕吗?”
王立把笔袋放好。
“怕。”
屋里一下安静。
李牧之抬头。
钱三也不背了。
王立扣上书箱:“怕正常。怕还敢去,才算有点用。”
李牧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话比你平时像人。”
王立道:“你夸人也难听。”
李牧之道:“跟你学的。”
钱三翻身躺下,望着帐顶。
“我们四个,府试一定都要过。”
声音有点闷。
王立吹灭桌上的一盏灯:“废话。”
钱三又道:“等我中了,我哥哥他们肯定会很开心。”
赵怀安轻声道:“你会中的。”
钱三摇头:“我知道我慢,但我能追。”
他停了停。
“咱们一个不能少。”
寝舍里只剩最后一盏灯。
李牧之翻了个身:“说得好像谁要丢下你。”
赵怀安道:“一个不少。”
王立躺下,手枕在脑后。
他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钱三。”
“嗯?”
“你若没中,我骂到你中为止。”
钱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我肯定中,不然耳朵受不了。”
李牧之道:“我可以出钱给你请郎中。”
赵怀安道:“不如多买几本书。”
王立闭上眼:“都睡,明日最后一轮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