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花厅的门槛,比柳姨娘记忆里高。
她以前来过。
来请安,来谢恩,来领被克扣后又补回来的半袋炭。
每一次,她都站在门外多,坐下的时候少。
小翠扶着她,低声道:“姨娘,慢些。”
柳姨娘点点头。
她穿着新衣。
料子是王谦前些日子赏的,颜色不艳,青灰里压着一点暗纹。她昨夜试了三次,总觉得不合身。
花厅里,茶香已经起来。
张氏坐在主位,鬓发梳得一丝不乱。
陈姨娘坐在左侧,手里捏着帕子,笑得快。
赵姨娘低头拨茶盖。
大少奶奶林氏坐得端正,看见柳姨娘进来,先放下了杯子。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柳姨娘脚步顿了一下。
小翠的手紧了紧。
陈姨娘先开口:“柳姐姐来了!快,坐这儿。”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声音热络得像多年姐妹。
柳姨娘心里清楚。
以前陈姨娘喊她,都是“柳氏”。
如今多了一个“姐姐”。
四少爷县试案首,比什么胭脂都好用。
柳姨娘走过去,轻轻福身:“见过夫人。”
张氏笑了笑:“都是自家人,坐吧。”
柳姨娘坐下。
林氏亲手递了一盏茶过来:“姨娘喝茶。”
柳姨娘忙接:“多谢大少奶奶。”
她手指碰到杯沿,热意传来,才发现自己掌心有汗。
张氏看着她,语气平稳:“今日人齐了。柳妹妹难得来,大家也亲近亲近。”
难得来。
柳姨娘听见了。
花厅里的人也都听见了。
这是提醒,也是规矩。
以前不是没人,是不算人。
柳姨娘低头:“夫人说的是。”
她没有多说。
立儿说过,别人递刀,不一定要接。有些刀,让它落在桌上,自然有人看见。
陈姨娘笑着接话:“说起来,还是柳姐姐有福气。四少爷如今真是出息了,县试案首呢。前日我娘家嫂子还问,说王家四少爷是不是文曲星下凡。”
小翠站在柳姨娘身后,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柳姨娘轻声道:“哪里是我教得好。都是书院夫子教得好,也是四郎自己肯用功。”
赵姨娘抬眼:“肯用功也要有根底。四少爷从前不显山不露水,如今一鸣惊人,倒叫人佩服。”
这话说得顺。
也留了刺。
从前不显山不露水?
那是全府都觉得他不学无术。
柳姨娘放下茶盏,仍旧温声:“孩子从前不懂事,让府里操心了。如今知道上进,我这做娘的,只盼他身子好。”
陈姨娘立刻道:“可不是。读书最伤身。柳姐姐若缺什么,只管说。”
柳姨娘笑了笑:“如今都够了。”
这四个字落下,厅里安静了一瞬。
张氏端茶的动作停了半拍。
够了。
这话听着本分。
可从前不够,谁都明白。
张氏把茶盏放下:“四郎争气,是王家的喜事。”
她顿了顿。
“不过科举路长,县试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府试、院试、乡试。一步一步来,莫要浮躁。”
柳姨娘起身:“夫人教训得是。我回去便写信,让四郎记着。”
张氏笑意淡了些:“倒也不必如此郑重。”
柳姨娘坐回去:“四郎年纪轻,有时说话急。夫人提点,是他的福气。”
陈姨娘看了柳姨娘一眼。
这话软,可软里头有东西。
她把张氏的话抬成“提点”,张氏便不好再压。
林氏垂眼喝茶,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位柳姨娘,今日不太一样。
茶会说着闲话。
从新来的绣娘,说到厨房新采买的桂花糖,又说到府里下月的祭祀用度。
张氏忽然道:“说到用度,柳妹妹院里从前清减了些。”
刘嬷嬷站在旁边,眼皮一跳。
张氏继续道:“四郎如今备考府试,院里也不能短了。以后柳妹妹的月例提一等,跟陈妹妹齐平。”
话音落下。
陈姨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赵姨娘把茶盖盖回去,没有出声。
柳姨娘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多谢夫人。”
张氏摆手:“不用谢。四郎有出息,做母亲的自然跟着沾光。”
沾光。
柳姨娘听懂了。
不是你有脸面,是你儿子给你脸面。
换作从前,她会低头应是,心里酸一晚上。
今日她只是笑了笑。
“能沾儿子的光,也是我的福分。”
张氏看着她。
柳姨娘抬头,眼神很静。
“只是四郎常说,王家一荣俱荣。他读书若有寸进,也是老爷教得好,夫人管家有方。”
张氏指尖停在杯沿。
这话给足了她体面。
也把王立的功劳,硬生生和王府绑在了一处。
若王立以后更进一步,王府要认。
若王府还想压柳姨娘,也得想想外头怎么说。
陈姨娘笑着打圆场:“柳姐姐这话说得好。四少爷本就是王家的孩子,哪有分彼此的道理。”
柳姨娘看向她:“陈妹妹说的是。”
她没有叫姐姐。
陈姨娘一怔,又笑了。
茶会散时,天色还早。
陈姨娘亲热地挽住柳姨娘的手,陪她走出正院。
“柳姐姐,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咱们院子离得近,互相照应才是。”
柳姨娘点头:“多谢陈妹妹。”
陈姨娘压低声音:“夫人性子严,姐姐别往心里去。如今四少爷有出息了,姐姐好日子在后头。”
柳姨娘看了她一眼。
陈姨娘笑得真诚。
但真诚不等于真心。
柳姨娘轻声道:“日子好不好,都是府里的恩典。”
陈姨娘松开手:“姐姐说话越发稳妥了。”
柳姨娘笑了笑:“从前不大会说,怕说错。现在也怕,只是不能总不说。”
陈姨娘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柳姨娘没再停,带着小翠回了小院。
关上院门,小翠终于憋不住了。
“姨娘,您今日说得真好!”
柳姨娘坐下,抬手揉了揉腕子。
帕子被她攥了一路,边角都皱了。
“哪里好了。”她轻声道,“我心里怕得很。”
小翠睁大眼:“奴婢一点没看出来。”
柳姨娘笑:“怕也得坐稳。不能叫人看出来。”
小翠把茶倒上,小声问:“姨娘,三姨娘是不是在帮咱们?”
柳姨娘想了想。
“她没坏心。”
小翠刚要高兴。
柳姨娘又道:“但也没真心。”
小翠愣住:“姨娘……”
柳姨娘端起茶,吹了吹:“她今日拉我,是想让夫人知道,她与我亲近。若四郎日后更好,她早一步结善缘。若四郎府试不顺,她也没损失。”
小翠听得发怔。
她忽然觉得,姨娘不是不会看。
只是从前看懂了也没用。
柳姨娘放下茶盏:“赵姨娘少说话,倒要多留意。大少奶奶递茶,是给体面,不是站队。夫人提月例,是安抚,也是提醒。”
小翠半晌才道:“姨娘,您都记着呢?”
柳姨娘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常年缝衣洗物,指腹有薄茧。
“你四少爷说了,让我记人。”
她抬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记着呢。”
小翠眼眶一热:“少爷知道,一定高兴。”
柳姨娘摇头:“别写这些吓他。他在书院读书,够累了。”
她说完,又想起王立信上那句。
有人为难你,写信告诉我名字。
那字写得锋利,隔着纸都像能护人。
她起身去桌边,铺开信纸。
小翠研墨。
柳姨娘握笔,写得很慢。
“立儿,府里待娘好多了。月例提了一等。夫人也客气。你在外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娘好着呢。”
写完,她看了许久。
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夹袄做好了,过几日给你送去。天凉加衣。”
小翠在旁边看着:“姨娘,不写茶会的事吗?”
柳姨娘把信吹干:“不写。”
“为什么?”
“他若知道,又该皱眉。”
小翠想了想王立皱眉的样子,点头:“少爷皱眉时,像要审犯人。”
柳姨娘忍不住笑:“哪有这么说主子的。”
小翠也笑:“少爷自己说话更厉害。”
柳姨娘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她望着灯火,声音轻了些。
“让他安心考。家里这边,娘能站住。”
夜深。
正院里,灯还亮着。
张氏坐在铜镜前,卸了钗环。刘嬷嬷拿着篦子,轻轻替她梳发。
铜镜里的人仍旧端庄,只是眼角添了些疲色。
张氏忽然道:“柳氏今日倒是比以前有精神了。”
刘嬷嬷低声道:“人逢喜事,精神自然好。”
张氏没说话。
屋里只剩梳齿穿过头发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老爷最近提过几次四郎?”
刘嬷嬷手一顿:“两三次。”
张氏看着镜中:“两三次?”
刘嬷嬷改口:“许是三四次。”
张氏笑了一声。
“连你也学会含糊了。”
刘嬷嬷连忙低头:“奴婢不敢。”
张氏抬手,让她停下。
“县试案首而已。府试没过,算不得什么。”
刘嬷嬷附和:“夫人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