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府试，只剩五周。
松山书院的早晨，比从前冷。
王立卯时起，先背经义一个时辰。
辰时去甲班听课。
午后写两篇八股。
傍晚读《大靖文教律例汇编》。
晚饭后，再翻苏婉清那本《历代策论精华选编》，逐篇写批注。
日子被他切成一格一格。
钱三看着那张贴在墙上的日程，脸都皱了。
“立哥，你这不是读书。”
王立头也不抬：“那是什么？”
钱三道：“这是把自己押进牢里。”
李牧之坐在旁边查旧文，冷笑：“你放心，他这种人进牢里，也会先告牢头管理不善。”
王立翻了一页书：“李牧之，第三遍查完了吗？”
李牧之脸色一僵。
赵怀安低头写破题，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几日，寝舍里话越来越少。
赵怀安每日练破题，纸用得比从前多了一倍。
他每写一句，都要停一下，再逼自己往前压半步。
李牧之开始查字。
他查得很痛苦。
一个平日里用银子砸账的人，如今对着一个错字，能坐半刻钟。
王立看见了，只说一句：“不错，终于知道银子不能替你进考场了。”
李牧之咬牙：“你再说一句，我用银子砸你。”
王立道：“欢迎。记得砸整锭。”
钱三不参加这次府试，却比谁都忙。
打饭，烧水，收拾寝舍，替三人取书信包裹。
他每日跑得脚底生风。
中午，他拎着三份饭回来，额头都是汗。
王立看了他一眼：“钱三，你这么勤快，是不是觉得自己闲着不好意思？”
钱三把饭放下，挠头：“反正我明年才考。现在帮帮兄弟们。”
王立夹了一筷子菜：“行。”
钱三刚松口气。
王立又道：“但你别光忙活我们。每天背两页书，少一页，明日饭你自己吃冷的。”
钱三愣住：“我都当后勤了，还要背？”
王立看他：“你以为后勤不用脑子？以后你考不上，难道跟考官说，你给案首打过饭？”
李牧之慢悠悠道：“那也许能混个饭首。”
钱三瞪他：“你别笑，我明年一定考上。”
王立点头：“这句话不错。写下来，贴床头。”
钱三认真想了想：“有用吗？”
王立道：“没用，但能提醒你别睡太香。”
赵怀安低声道：“立哥，饭快凉了。”
王立这才收声。
午饭刚吃完，阿福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压得很齐。
“少爷，大少爷送来的。”
王立接过。
王彦的字，一向稳。
信里内容不多。
韩子章上月曾去沈家，拜访沈老太爷，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末尾一行。
“四弟心中有数便好。”
王立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李牧之问：“什么事？”
王立把信递给他。
李牧之看完，眉头一皱：“韩子章去沈家？”
赵怀安停笔：“沈明远家？”
“嗯。”
钱三嘴里还塞着饭：“他去干什么？串门？”
王立道：“你家串门待一下午？”
钱三想了想：“我家串门一般还蹭顿饭。”
李牧之把信放下：“韩子章若真想照顾沈明远，不必明着做。他只要保证没人越过沈明远。”
赵怀安看向王立。
没人越过沈明远。
这话落在桌上，屋里静了一瞬。
钱三反应过来：“那不就是压立哥？”
王立把信折好，塞进书箱。
“可能。”
李牧之看他：“你就这反应？”
王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韩子章。
沈家。
压卷。
他又在旁边添了一行。
不是加分，是拦路。
写完，他低声道：“好。”
钱三问：“好什么？”
王立放下笔：“那就看谁更硬。”
午后，王立去了后院石桌。
许崇文已经等在那里。
这一次，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半旧青衫，手里抱着书，背绷得很直。
见王立过来，立刻弯腰行礼，弯得太深，差点把书掉了。
“王兄，冒昧打扰了。”
王立看向许崇文。
许崇文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刘安。甲班同窗。他想听你讲破题。”
刘安忙道：“若王兄不便，学生这就走。”
王立坐下：“你也想学破题？”
刘安点头。
“行。”
刘安一怔。
王立摊开题纸：“但有条件。”
刘安立刻道：“王兄请说。”
王立道：“我讲的东西，你们回去自己消化，别四处乱传。”
许崇文点头：“自然。”
刘安也忙点头：“一定。”
王立看了两人一眼：“不是我小气。我的方法适合我这种人。传出去被人断章取义，有人学了半截，考场上写成疯话，到时别说是我教的。”
许崇文咳了一声。
刘安有些紧张：“那学生该怎么学？”
王立拿笔点题：“先别学我。先学会看题。”
他把第一道题推过去。
“题目不是让你磕头的。它问什么，你答什么。别一看见圣贤两个字，就把自己吓跪。”
刘安脸红了一下。
王立道：“你这道题，错在第一句。”
刘安低头看：“学生这句也错？”
“不是字错，是心虚。”
王立在纸上画了两道线。
“你明明看见题眼在‘行’字，却非要从‘知’字绕进去。为什么？因为前人这样写得多，你觉得安全。”
刘安抿唇。
王立继续道：“安全不等于对。你府试想过，先写对。你想得好名次，再写准。”
许崇文在旁边飞快记。
半个时辰后，两人桌前都多了几页纸。
王立收笔：“今日到这。”
许崇文从袖中拿出一包油纸：“王兄，这是核桃酥。”
钱三不在。
若在，眼睛能亮到傍晚。
王立收下：“下次别带太甜的。”
许崇文笑道：“记下了。”
刘安站在旁边，手指捏着书角，脸有些窘。
他没带东西。
王立看他一眼：“刘安。”
刘安忙道：“在。”
“下次来，帮我带壶热茶。”
刘安愣住。
王立道：“书院后院风大，茶冷得快。”
刘安立刻点头：“好，好。学生记住。”
等两人走远，赵怀安从廊下过来。
他刚才一直在旁边抄题。
“立哥，你这是在甲班建小朝廷呢。”
王立把核桃酥收进书袋：“什么小朝廷。”
赵怀安看他。
王立道：“叫学习互助小组。”
赵怀安笑了笑：“他们会记你这个人情。”
王立道：“我又不是放贷的。”
赵怀安道：“可你帮了他们。”
王立看着远处那两道背影。
许崇文家境不错。
刘安却显然不同。
同是甲班，有人带点心都怕不够体面，有人连空手来都觉得羞愧。
王立把题纸收好。
“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别让他们到时候被韩子章一句‘不合规矩’压死。”
赵怀安没说话。
晚上，方书然来了。
他没进门，只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阿福。
阿福送到王立手里。
王立打开。
纸上画着一张表。
松山书院近三年参加府试的学生。
姓名，名次，文风，县试成绩，府试评语。
后面还有一列。
疑似压分。
王立眼神一顿。
李牧之凑过来：“这是什么？”
王立把纸摊开。
赵怀安也看了过来。
钱三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头都大了：“这比律例还难。”
李牧之扫了几行，脸色变了。
“文风犀利的，名次都不高。”
赵怀安指着其中一人：“这个人县试第二，府试只列二十七，差点落榜。”
王立往下看。
表格末尾，方书然写了一行字。
“数据显示，文风越犀利，被韩子章压分的概率越高。相关系数零点八二。”
钱三茫然：“零点八二是什么？”
王立盯着那四个字，反而笑了。
李牧之看他：“你笑什么？”
王立道：“方书然这人，真是个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