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放榜后三日,王立没能回书院安生读书。
书院门口每天都有人。
第一日,阿福挡在门房外,从辰时挡到申时。
“我家少爷不在。”
“我家少爷读书。”
“我家少爷见夫子去了。”
“我家少爷今日不便见客。”
这四句话说到后来,阿福嗓子都哑了。
钱三给他倒水时,他端着碗,眼神很空。
钱三问:“你还好吗?”
阿福喝了一口水,哑声道:“我现在听见‘王案首’三个字,腿先软。”
李牧之看了他一眼。
“你这才挡一天。”
阿福看向王立,满脸委屈。
王立道:“辛苦。”
阿福眼睛亮了些。
王立又道:“明日不用你挡了。”
阿福几乎要跪下谢恩。
第二日一早,王立没有躲。
后院石桌擦得干净。
李牧之坐在一旁,手边放着账本。
赵怀安拿了书,却半页没翻。
钱三最兴奋,搬了个凳子坐在廊下,像等着看戏。
王立看他。
“你很闲?”
钱三道:“我想学。”
王立道:“学什么?”
钱三认真道:“学案首怎么骂人。”
王立端起茶盏。
“今日不骂。”
钱三失望得很明显。
李牧之道:“你别急,他不骂的时候,比骂人还费人。”
钱三立刻又坐直。
第一位客人很快进来。
来人四十多岁,衣裳体面,手里提着一个木盒。
进门先笑,笑得像早和王立熟了十年。
“四郎啊。”
钱三嘴角一抽。
李牧之低头翻账本。
赵怀安抬眼看了看王立。
王立起身,拱手。
“叔父。”
那人笑意更深。
“哎,都是自家人,何必多礼。你如今中了案首,可是给咱们王氏长脸了。”
王立道:“叔父过奖。”
那人把木盒放在石桌上。
“一点小意思,家里刚做的月饼。你在书院读书辛苦,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叔父这边,能帮一定帮。”
王立看了一眼木盒。
“多谢叔父。”
那人坐下,神情松了些。
王立也坐下,语气很客气。
“叔父近来可好?”
“好,好。”
“上次在府里见到叔父,还是三年前。”
那人的笑停了一下。
王立继续道:“那时叔父似乎在庆宁府城里做些小生意,如今可还顺利?”
那人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还算顺,还算顺。”
王立点头。
“做哪一行?”
“也就是些杂货。”
“城东还是城西?”
“城……城南也有些往来。”
李牧之翻账本的手停住。
钱三眨了眨眼。
王立道:“城南今年铺税加了些,叔父可还吃得消?”
那人额头出了汗。
“还好,还好。都是小本买卖,不值一提。”
王立道:“小本买卖最怕账乱。叔父若有账册不明,可找李牧之看看。他家做生意,懂些。”
李牧之抬头,笑了一下。
那人忙摆手。
“不敢劳烦,不敢劳烦。”
王立道:“一家人,叔父不必客气。”
那人干笑。
他今日来,本想攀个亲,顺便探探王立以后能不能帮族中子弟在书院说句话。
结果坐下没多久,自己做什么买卖、铺子在哪、账清不清,都快被问出来了。
这哪里是寒暄。
这是点验户籍。
王立偏偏语气温和,半点不失礼。
那人只能陪笑。
“其实今日来,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中了案首,心里高兴。”
王立道:“叔父有心。”
“自家人,自家人。”
王立又问:“族中近来可有子弟读书?”
那人眼睛亮了。
“有,有个侄孙,今年十四,读书还算用功。”
王立道:“可曾启蒙?”
“启了。”
“四书读到哪里?”
那人卡住。
“这……孩子的事,我不大清楚。”
王立点头。
“读书急不得。若连四书读到哪里都不清楚,贸然托人入书院,反倒害他。”
那人笑容又僵。
王立道:“叔父回去先问清楚。若他真有志读书,可让他把平日文章送一篇来。周夫子看不看,我不敢说。但我可以先看。”
那人连忙道:“这就很好,这就很好。”
王立道:“只是有一条。”
“你说,你说。”
王立看着他。
“书院不是王家的后院。能不能进,看文章,不看亲疏。”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王立起身。
“叔父今日来得急,我不多留。月饼我收下,心意也收下。文章若送来,交给阿福即可。”
那人也跟着起身。
“好,好,那我先走。你读书要紧。”
王立送到廊下。
那人走时还在笑。
出了后院,钱三才长出一口气。
“他这就走了?”
李牧之道:“不走还能怎样?留下来让王立问他祖坟朝哪边?”
钱三看向王立。
“立哥,你这是怎么把人怼走的?他好像还挺高兴。”
王立打开木盒,看了眼月饼。
“怼人也是一门技术。让对方高兴着离开,才叫真的赢。”
钱三愣住。
“赢了他还不知道?”
王立拿起一块月饼,递给赵怀安。
“最好如此。”
赵怀安接过,没吃。
“可他下次还会来吗?”
王立道:“不会轻易来。”
钱三不懂。
王立道:“直接怼,他记恨你。让他高兴着走,他以为今日攀上了交情。下次真要开口,便会先想一想。”
钱三问:“想什么?”
李牧之接话。
“想今日王立问了他多少实底。他若再来,怕被问得更多。”
钱三慢慢张嘴。
“立哥,你好坏。”
王立道:“这叫分寸。”
钱三想了想。
“分寸听起来比坏贵一点。”
李牧之道:“你终于会算账了。”
午后,又来了几拨人。
有族学旧人,开口便说从前就看出王立不凡。
王立问他:“那先生当年为何在族学考评上写我心性浮躁,不堪教诲?”
那人脸色变了三变,最后说自己当年是恨铁不成钢。
王立点头。
“先生铁打得好,学生如今成器,也有先生一笔。”
那人走时脚步很快。
还有一个远房表亲,说家中有个女儿才貌双全,今日只是顺路送些点心。
王立听完,问:“表叔从城西到城东,绕到书院顺路?”
那人笑不下去。
王立又道:“点心留下,人情不留。免得日后说不清。”
那人最后连点心都没敢放下。
又有昔日同窗,口口声声说同窗情谊。
王立请他坐下,认真问他:“当年你借我那本《大学章句》,还没还。”
那人脸色一白。
“有这事?”
王立道:“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记不记得我们到底有没有同窗情谊。”
那人干坐半刻,告辞时险些撞到廊柱。
钱三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行?”
李牧之道:“这叫先设题,再判卷。”
赵怀安低声道:“他们其实都没犯什么大错。”
王立看他。
赵怀安道:“所以你没把话说重。”
王立点头。
“他们只是闻着味来了。罪不至死,但也不能让他们把门踩熟。”
钱三摸了摸下巴。
“我懂了。狗闻见肉味来了,你不能打死,但也不能让它进厨房。”
王立看他一眼。
“话糙。”
李牧之道:“理也糙。”
赵怀安道:“但大概是这个意思。”
钱三很满意。
申时后,终于清静。
阿福从门口回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
“少爷,外头没人了。”
钱三拍了拍石凳。
“坐,喝茶。今日你也算有功。”
阿福不敢坐。
王立道:“坐吧。”
阿福这才坐了半边凳子,接过茶,小口喝着。
李牧之泡的茶比书院厨房好很多。
钱三喝了两杯,整个人缓过来。
“立哥,这么多人来找你,你累不累?”
王立道:“比院试轻松。”
钱三惊了。
“真的吗?”
王立想了想。
“院试只要对付阅卷官。这个要对付所有类型的人。”
钱三道:“那不是更难?”
王立道:“各有难度。”
李牧之笑了一声。
“院试你能提前备题,今日这些人没题。”
王立道:“人来来回回也就几类。攀亲的,送礼的,托事的,探口风的。看清来意,就好办。”
赵怀安道:“你现在说话里没有脏字。”
王立看他。
赵怀安继续道:“但我觉得,比以前怼人的时候还厉害。”
王立道:“以前用刀。现在用棉花裹住刀。”
钱三听得背后一凉。
赵怀安迟疑片刻。
“这个说法,我不知道该不该夸。”
李牧之道:“别夸。他会当真。”
王立端茶。
“我本来就当真。”
几个人正说着,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周夫子慢悠悠走来。
四个人同时起身。
钱三起得太急,差点把凳子带翻。
周夫子瞥他一眼。
“中了秀才,腿还没学会听话?”
钱三立刻站好。
“学生的腿今日有些高兴。”
周夫子冷笑。
“它倒比你有出息。”
钱三闭嘴。
周夫子走到石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茶,又看了看那盒月饼。
“收礼了?”
王立道:“月饼。”
周夫子道:“值几个钱?”
王立道:“不多。”
周夫子道:“不多才麻烦。重礼好拒,轻礼难清。”
王立拱手。
“学生记下。”
周夫子看着他。
“名声是把双刃剑。能拿来用,也能割了自己。”
王立道:“学生明白。”
周夫子道:“你若明白,就别让那些人明天还来。”
王立停了一下。
“他们明天不会来了。”
周夫子哼了一声。
“最好如此。老夫这里是书院,不是你王案首的会客厅。”
王立道:“今日借了地方,明日还。”
周夫子道:“拿什么还?”
王立道:“讲一堂策论。”
钱三眼睛一亮。
赵怀安也抬头。
李牧之把扇子停在掌心。
周夫子看着王立。
“你给谁讲?”
王立道:“书院诸生。愿听的听,不愿听的不强求。”
周夫子眯起眼。
“刚中案首,便要开讲。你不怕别人说你轻狂?”
王立道:“他们已经说过了。”
周夫子道:“那你还讲?”
王立道:“案首这个名声,若只拿来挡亲戚,太亏。”
周夫子没说话。
王立继续道:“他们想借我的名声攀门路,我不借。书院学生想借我的文章思路多走一步,我可以借。”
石桌边静了一下。
赵怀安看着王立,手指在书页上压住。
李牧之低声道:“你这是要把麻烦变成本钱。”
王立道:“不然白挨一天客气话?”
钱三小声道:“立哥,你果然不吃亏。”
周夫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明日午后,讲堂。”
王立拱手。
“是。”
周夫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讲得不好,老夫当众骂你。”
王立道:“夫子若不骂,学生也不习惯。”
周夫子回头瞪他。
“老夫活了六十年,还是头一次见有人上赶着找骂。”
王立道:“学生只是尊重夫子习惯。”
钱三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周夫子一甩袖,走了。
等人走远,钱三终于笑出声。
“明日讲堂,是不是很多人来?”
李牧之道:“会很多。”
赵怀安道:“许鸣他们也会来。”
钱三立刻精神了。
“那好啊,正好让他们听听案首怎么写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