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廉价的脂粉味,顺着戈壁滩的风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想打喷嚏。
陆沉停下脚步。他一只手搭在皮卡车敞开的车门上,微微眯起眼睛。
挡在车头前的女人叫王娇。新兵连驻地附近服务社的收银员,长着一张清纯无害的脸,平时说话温声细语。
前世的新兵陆沉,跟连队里大多数愣头青一样,被这张脸迷得神魂颠倒。每次发了津贴,一大半都变成了服务社柜台上的零食,只为了换她一个笑脸。
可当陆沉被林天骄陷害,背上处分即将被扫地出门时。也是这个女人,当着全连人的面,把陆沉送她的礼物像扔垃圾一样砸在地上,急于划清界限。随后便毫不掩饰地对林天骄投怀送抱。
前世陆沉在死水黑狱里挣扎的时候,每当想起这副嘴脸,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让开。”陆沉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比刮过操场的冷风还要硬。
王娇不仅没让,反而踩着那双和泥土操场格格不入的高跟鞋,快步绕过车头。她伸出抹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一把攥住了陆沉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衣角。
她扬起那张精心打扮过的脸,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圈里打着转,要掉不掉的,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沉,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王娇的声音带着哭腔,娇柔得像是一阵春风,“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可你也要体谅我啊。林天骄那种大少爷,他家里背景那么深。我一个在服务社打工的女孩子,怎么敢得罪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体往前凑了凑。
紧身的白色连衣裙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在呼吸的起伏下,胸前那一抹春光若隐若现。这招她屡试不爽。在新兵连,只要她做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那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连魂都能被勾走。
更何况,陆沉以前是那么喜欢她。
“当初看你被发配去044营,我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我这心里,其实一直装的都是你。”王娇仰着脸,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热切与期盼,“现在好了,我听说你立了一等功,连龙司令都亲自夸奖你。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条飞黄腾达的龙!”
她轻轻摇晃着陆沉的衣角,咬着下唇。
“陆沉,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以后你去哪,我就跟去哪。我保证一心一意对你。”
不远处。
还瘫在沙坑里的连长孙铁,以及被压在背景板下的林天骄,看到这一幕,脸色都青了。尤其是林天骄,他前两天还给王娇买了一条金项链。结果现在,这女人转头就对着刚刚踹断他骨头的仇人摇尾乞怜。
皮卡车副驾驶上,老班长张磊看不下去了。
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抓着安全带,探出头大喊:“王娇!你还要不要脸了!当初陆沉落难的时候,你跟林少爷在服务社后院干了什么,当大家都是瞎子吗?”
王娇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不仅没松手,反而把陆沉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陆沉,你别听他胡说!那都是林天骄逼我的!”她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抓陆沉的胳膊。“只要你愿意,我今天就辞职,跟你走。”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整个西北军区都传遍了044营的战绩,陆沉这个代理营长不仅拿到了一等功,还深得军区司令员的赏识。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小子将来前途无量。相比之下,林天骄这个只会仗势欺人的二代,简直就是个废物。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又看了一眼王娇那张自以为深情款款的脸。
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比寒冬腊月还要冷酷三分的笑。
“跟我走?”
陆沉的右手慢慢滑向腰间。
“哗啦。”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陆沉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抽出腰间那把保养得黑亮的九五式突击步枪。枪托顺势抵在肩窝,黑洞洞的枪管猛地往前一送。
冰冷的精钢枪口,带着一股还未散去的火药味,不偏不倚地顶在了王娇的脑门正中央。
强大的压迫感瞬间降临。
王娇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那张精心打扮的脸,“唰”的一下惨白如纸。她抓住陆沉衣角的手指僵硬地松开,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打着摆子。
“啊——”她张开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枪管传来的金属冷意,让她彻底感受到了死亡的距离。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玩过家家吗?”陆沉握着枪柄的手稳如磐石。
他没有提高音量,声音却如同刀片刮过玻璃。
“你这副见风使舵的嘴脸,比边境线上的毒枭还要让人恶心。”
陆沉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往前顶了半寸。王娇被迫向后仰着脖子,双腿一软。
“砰”的一声,她高跟鞋一崴,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满是尘土的操场上。那件自以为能勾引男人的白裙子,瞬间沾满了泥巴和油污。
“滚一边去。”
陆沉冷眼看着瘫在地上的女人。
“别挡着我拔枪的速度。再废话半句,我当场崩了你。”
王娇捂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惊恐地看着陆沉那双不带半点人情味的眼睛,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出好几米,连掉在地上的手提包都顾不上捡。
陆沉收回枪,随手扔进皮卡车的后座。
他拉开车门,踩着踏板坐进驾驶室。
“砰!”车门重重关上。
发动机发出一声粗暴的嘶吼,皮卡车挂上倒挡,猛地退出点将台前的那片狼藉。紧接着方向盘打死,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一头蛮荒巨兽,带着滚滚烟尘,直接碾过那块被撞碎的木制护栏,冲出了新兵连的营区大门。
只留下操场上一群目瞪口呆的新兵,以及瘫在地上哭得像个疯婆子的王娇。
公路两旁的戈壁滩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车厢里很安静。张磊坐在副驾驶上,双手不安地搓着大腿。
“陆沉啊。”张磊咽了口唾沫,打破了沉默。“你今天把林天骄打成那样,算是把林家得罪死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
“得罪就得罪了。老子在044营等他。他有胆子,就带人来平了我的营地。”
张磊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曾经由自己带出来的新兵。
一个月不见。眼前这个人,身上那种锐利的锋芒和杀气,让他这个老班长都感到心悸。
“班长,你家里的事不用担心。”陆沉目视前方,“林家把你弟弟的果园推了,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给他们算清楚。你娘住院的钱,我回去就让人打过去。”
“这哪行!我不能拿你的钱!”张磊急了。
“我的命都是你给的,这点钱算个屁。”陆沉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你就留在044营。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在那片破地方,只要我还喘着气,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张磊眼眶一热。他用力揉了揉泛红的眼睛,转过头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两个小时后。
皮卡车颠簸着翻过最后一个沙丘。044营那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出现在视野里。
陆沉一脚踩下刹车。
车子还没停稳,陆沉的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了营地中央的操场上。
他眉头挑了一下。
原本空旷的操场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扎眼的红色牧马人越野车。崭新的车漆和这破败的营地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一个穿着紧身牛仔裤、黑色马丁靴,上身套着件皮夹克的年轻女孩,正掐着腰站在车旁。
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扎着高马尾,五官明艳张扬,带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刁蛮劲儿。
她正指着萧破军的鼻子大声嚷嚷着什么。而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萧破军,此刻却像个受气包一样,苦着脸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两个粉色的超大号行李箱。
陆沉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老鬼。”陆沉喊了一声。
蹲在旁边抽旱烟的老鬼赶紧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这姑奶奶一来就把咱们营地闹得鸡飞狗跳。”老鬼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个红衣女孩。
“谁?”陆沉问。
“军区龙中将的亲孙女,龙小云。出了名的小魔女。听说这回是看了你的那份一等功事迹报告,非吵着要来咱们044营‘体验生活’。”
老鬼擦了把额头的汗。
“说白了,就是冲着你来的。这谁敢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