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大巴在砂石路上颠簸。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
萧破军坐在第二排。他大拇指不停地刮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往第一排瞟。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双手抱在胸前。他的呼吸平稳,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块在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石头,从机场上车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
车厢后排,雷动用胳膊肘捅了捅钱多多,压低嗓音。
“多哥,老大这是生气了还是在回味?这都闷了一路了。”
钱多多一把捂住雷动的嘴,瞪了他一眼。
“你想死别拉着我,没看老大正处在火山口上吗。”
大巴在044营的操场上刹停,扬起一阵黄沙。
陆沉第一个起身,长腿迈下台阶。他没看身后那群憋得满脸通红的汉子,径直走向指挥室。
“砰”的一声,木门关死,震得窗户框直响。
确认陆沉走远,萧破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粗壮的胳膊一挥。
“走走走,去食堂!”
三十多号人像开了闸的洪水,呼啦啦全挤进了破旧的红砖食堂。
四方木桌被拼在一起。炊事班刚煮好的花生米端上来,还没等放稳,几只黑手就抓了过去。
铁牛去后厨抱来两大缸凉白开,挨个倒满。
钱多多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一把拍在桌面上。他拿出一根圆珠笔,用舌头舔了舔笔尖。
“买定离手啊!今天这盘口,算我钱某人放血!”
钱多多一脚踩在长条板凳上,袖子撸到手肘。
赵狂嚼着花生米,仅剩的独眼盯着笔记本。
“赌什么?”
“就赌咱老大那棵万年老铁树,今晚会不会去医务室敲大嫂的门!”
钱多多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人群炸了锅。这帮糙汉子平时在死人堆里爬,神经绷得像钢丝。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个惊天大瓜,全放飞自我了。
雷动挤开前面的人,把两罐珍藏的红烧牛肉罐头重重砸在桌上。铁皮罐头磕出两道凹坑。
“我压老大去!大嫂今天那气势,绝了!”雷动擦了把嘴角的口水。“咱营里要有压寨夫人了,这不得提前随个份子?”
瞎子刘掏出半包大前门香烟,扔在“不去”的那一栏里。
他冷哼一声。
“你快拉倒吧。咱老大那脾气你们不知道?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今天被女人当众强亲,他现在指不定在屋里磨刀呢。”
萧破军摸着光秃秃的脑袋,回味着机场的那一幕。
“老刘这话在理。老大当时那手都抬起来了,我以为他要给大嫂一个过肩摔。”
萧破军砸吧着嘴。
“结果硬生生没落下去。你们说这算不算心虚?”
“那叫懵了!”钱多多拍着桌子反驳。“换你被那么个大美女揪住领子啃,你能分清东南西北?”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憨声憨气地插话。
“俺娘说了,亲了嘴就得负责。老大是爷们,不能赖账。”
木桌上的赌注越堆越高。红梅烟、牛肉罐头、从老外那缴获来的战术手电,全摆了上来。
燕隼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抖腿。
“哎,你们说,当时大嫂是怎么拽的?我站后排,光看个背影了。”
这话一出,萧破军来了精神。
他推开旁边的赵狂,大步跨到场地中央。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那张满是刀疤的脸板起来,装出一副清冷的样子。
“看好了,我给你们还原一下现场。”萧破军捏着嗓子,夹着声音说话。
他一把揪住前面钱多多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拽。
钱多多本就个子矮,被这股蛮力拽得脚尖离地,衣领死死勒住了脖子。
“咳咳……老萧你大爷的,轻点!”钱多多翻着白眼挣扎,两只手去扒拉萧破军的铁腕。
萧破军没撒手。
他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厚厚的香肠嘴撅得老高,作势就要往钱多多脸上啃。
“他是我044营的人!闲杂人等,少来沾边!”萧破军粗着嗓门吼出这句台词,还故意甩了甩光头。
食堂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雷动笑得一口水喷了出来,全洒在赵狂的背心上。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起不来。
赵狂也顾不上擦背心,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
“老萧,你这嘴噘得跟猪大肠似的。老大要是真亲上你,隔夜饭都得吐出来。”瞎子刘笑得直咳嗽,手里的香烟都抖掉了。
萧破军松开钱多多,摸着光头嘿嘿直乐。
“大嫂那动作利落啊。你们是没看见,林副团长那脸绿得跟苦瓜一样。活该,让她天天跑咱们这儿显摆。”
钱多多揉着发红的脖子,坐回桌前。
“不过话说回来,老大当时的表情是真没看透。他大拇指还在嘴角蹭了一下,那口红印子,绝了。”
“蹭掉口红,那是嫌弃。”瞎子刘分析道,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扯淡!那是回味!”雷动抓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两人隔着桌子争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老大那就是个石头人,前阵子那个女明星脱了外套勾引他,他让人家去操场跑十公里。大嫂这回算是霸王硬上弓。”赵狂敲了敲桌子,做出总结。
就在众人吵得面红耳赤,萧破军准备再次上演“强吻”戏码时。
食堂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砂石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这脚步声太熟了,平时一响,就意味着有人要挨练。
原本喧闹的食堂,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所有人齐刷刷停下动作,目光死死盯住那扇虚掩的木门。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砰!”
两扇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狠狠撞在两边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墙皮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落在门槛上。
钱多多手里捏着的圆珠笔“啪嗒”掉在桌上,一路滚到桌角,掉进泥地里。
萧破军还保持着噘嘴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滑稽的雕塑。
陆沉黑着脸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笔挺的常服。身上套着一件纯黑色的战术背心,结实的肌肉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进屋内,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最要命的是。
陆沉的右手,赫然提着一根鸭卵粗的白蜡木棍。
木棍的一端点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陆沉没有说话。
他阴沉的目光扫过食堂。扫过场地中央呆若木鸡的萧破军,最后落在拼凑的木桌上。
桌子上,红梅烟、罐头和战术手电堆成了小山。旁边还摊着那个记满名字的笔记本,上面画着几个显眼的红圈。
陆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冷笑。
他拖着白蜡木棍,一步一步走进食堂。
木棍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像尖锐的哨音刮过众人的耳膜。
“盘口开得挺大啊。”
陆沉停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
“都谁下注了?”
雷动咽了口唾沫,悄悄把桌沿上的牛肉罐头往回划拉。
钱多多僵硬地抬起手,想把笔记本盖上,却被陆沉一棍子敲在桌面上挡住。
“我看你们是骨头养懒了。”
陆沉手腕一抖,白蜡木棍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的风声。
“全体都有。”
三十多号人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靴跟撞在一起“啪”的一响。
“背上三十公斤沙袋。戈壁滩十公里负重跑。”陆沉转过身,走向大门。
他停在门槛处,头也没回。
“刚才谁笑得最大声,再加五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