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军靴踩在红毯上,“嘎吱”作响。
她大步流星往前走,白大褂下摆被风扯得猎猎翻飞。
挡在前面的几个记者正举着长枪短炮找角度,觉得背后直冒凉风。
他们转过头,撞上沈冰那张罩着寒霜的脸,吓得赶紧往两边缩。
硬生生在人挤人的红毯中间,让出了一条道。
红毯尽头。
林可欣正举着花环,腰肢软得快要贴上陆沉的肩膀。
她特意喷的玫瑰香水味直往陆沉鼻子里钻。
陆沉眉头拧起,刚抬起右手准备把这块狗皮膏药扒拉开。
一抹白色身影猛地横插进来。
“让开。”
沈冰手背青筋凸起,一把拨开林可欣的胳膊。
力道不小,林可欣踩着十厘米的高帮军靴,脚下打了个踉跄。
她向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跟卡在红毯边缘的缝隙里,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沈冰!你发什么疯!”
林可欣稳住身形,精心描画的眼尾气得直抽搐。
她手里的花环掉在地上,几片彩色的花瓣被踩进泥里。
“这里是军区接机现场,你懂不懂规矩?”林可欣咬着后槽牙质问。
沈冰连个眼风都没分给她。
她死死盯着陆沉那张冷硬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陆沉挑了挑眉。
他这块在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硬骨头,一时没摸准这女人要干嘛。
“沈主任,大老远跑来接机,没带药箱?”陆沉嘴角扯出一抹散漫的笑。
下一秒。
沈冰伸出双手,一把攥住他笔挺常服的领口。
她手指骨节捏得泛白,用力往下一拽。
陆沉没防备,顺着她的力道被迫低头。
沈冰踮起脚尖,闭上眼睛。
她仰着线条凌厉的下巴,重重地撞了上去。
没有温柔缱绻,只有磕碰带来的生疼。
两片带着凉意的温软唇瓣,严丝合缝地贴在陆沉略带干涩的嘴唇上。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西北风卷起停机坪上的沙尘,吹过两人交叠的身影。
一股清冽的医用酒精味混着淡淡的薄荷香,强势钻进陆沉的呼吸道。
陆沉瞳孔骤缩。
他那双能徒手捏碎毒枭喉骨的大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大脑出现了两秒钟的空白。
“咔嚓!咔嚓!”
不知是哪个记者手一抖,按下了快门。
这一声像个开关,周围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白昼。
快门声密如骤雨,晃得人睁不开眼。
不远处。
龙战国端着紫砂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半张着。
旁边的一名少将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的茶水直接呛进气管。
“咳咳咳!”他捂着胸口疯狂咳嗽,脸涨得通红。
右侧警戒线外。
叶轻语手里的文件袋“啪嗒”掉在地上。
几张密级图纸散落一地,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忘了去捡。
“这军医……玩得真野。”她喃喃自语,指甲在掌心抠出一道红印。
林可欣呆立在半米外,两只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人,眼眶瞬间红透,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丝。
一触即分。
沈冰松开攥着衣领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她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在发烫。
偏偏她还昂起尖削的下巴,像只护食的母豹子。
“看清楚了。”
沈冰环视一圈,目光在林可欣那张僵硬的脸上停顿了两秒。
她声音清冷,字字砸地有声。
“他是我044营的人。闲杂人等,少来沾边。”
全场死寂。
上千人的接机现场,鸦雀无声。
只能听见远处那架运-20运输机引擎冷却时的“咔哒”声。
林可欣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跺了跺脚。
“你不要脸!”
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捂着脸拨开记者,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停机坪。
沈冰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她转身就走,高跟军靴踩着红毯,大步流星。
背影依然高冷,只是顺拐的右腿出卖了她此刻的慌乱。
陆沉站在原地,维持着微低头的姿势。
他抬起右手拇指,指腹在嘴角蹭了一下。
一抹刺眼的口红印留在指肚上,颜色很淡,却烫手。
这块在金三角毒枭窝里面不改色的铁板,破天荒地卡壳了。
他舌尖舔了舔嘴唇,似乎还能尝到薄荷的清凉。
“芜湖——!”
安静的停机坪上,猛地炸开一声破锣嗓子。
萧破军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个震破云层的响亮口哨。
“大嫂威武!”
这声吼叫像往油锅里扔了个火星子。
幽灵特勤的三十多号人,瞬间炸锅了。
赵狂把手里的八一杠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嚎。
“老大牛逼!大嫂霸气!”
雷动乐得肥肉乱颤,一巴掌拍在钱多多的后背上。
“老钱你看见没!咱老大这棵铁树,硬生生被大嫂给啃开花了!”
钱多多捂着被拍疼的后背,眼睛笑成两条缝。
“我就说吧!食堂里的那些红烧肉没白端,这压寨夫人算是定下了!”
铁牛挠着光秃秃的后脑勺,憨声憨气地凑热闹。
“俺娘说,这叫生米煮成熟饭。”
口哨声、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群兵痞才不管什么场合,在他们眼里,护短就是真理。
记者们哪见过这场面,手里的机器都要端不稳了。
闪光灯对着这帮嗷嗷叫的汉子一阵狂拍。
龙战国回过神来,把紫砂茶杯放回警卫员手里。
他看着陆沉那副难得吃瘪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
“这帮兔崽子,没个正形。”
龙战国骂了一句,眼底却全是笑意。
“行了,都散了吧。接机仪式到此结束,别在这儿堵着路。”
他一挥手,几名干事赶紧上前疏散记者。
陆沉放下手,理了理被扯皱的常服领口。
他斜眼睨着那帮还在起哄的刺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叫唤够了吗?”
声音冷得掉渣,冻得周围的空气都滞了滞。
萧破军的口哨声戛然而止,嘴巴半张着。
赵狂默默把枪放下,假装在看天上的云彩。
“滚回营地。”陆沉丢下四个字,大步朝着军用大巴走去。
走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只是耳尖的那抹可疑的红色,怎么也掩不住。
大巴车轰隆隆驶回044营。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连个敢喘大气的都没有。
钱多多缩在座位角落,眼睛滴溜溜直转。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萧破军,压低声音。
“你说,老大今晚会不会去敲大嫂的门?”
萧破军捂着嘴偷笑。
“悬。咱老大那直男脾气,估计得去沙坑打一晚上沙袋泄火。”
车子在营地操场停稳。
陆沉第一个跳下车,径直走向指挥室,大门“砰”的一声关死。
刺头们挤在车门边,你推我搡地跳下来。
“走走走,去食堂开盘口!”钱多多眼睛放光。
三十多号人呼啦啦全涌进了破旧的食堂。
四方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刚从炊事班顺来的花生米和军用罐头。
钱多多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拍在桌上。
“下注了下注了!赌一包大前门,老大今晚睡营房!”
雷动掏出一罐红烧牛肉,重重砸在桌上。
“我赌两罐!老大肯定去医务室!没准明早咱们就有大侄子了!”
“滚蛋,就咱老大那定力,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瞎子刘抓了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食堂里吵吵嚷嚷,房顶都快被掀翻了。
谁也没注意到,食堂虚掩的大门外,站着一个修长的黑影。
“砰!”
两扇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食堂里嚼舌根的声音瞬间卡在嗓子眼。
钱多多手里捏着的香烟“吧嗒”掉在桌上,火星烫了手背也没敢动。
陆沉黑着脸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笔挺的常服,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战术背心。
结实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手臂上那道贯穿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最要命的是。
他手里赫然提着一根鸭卵粗的白蜡木棍。
木棍的一端点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陆沉目光扫过那一桌子用来下注的罐头和香烟。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冷笑。
“盘口开得挺大啊。”
陆沉拖着木棍,一步步走进食堂。
“老钱,你这是嫌我给的工资太高,想自己干庄家?”
钱多多双腿一软,差点从长条板凳上溜下去。
“老、老大……我们就是探讨一下战术……演习战术!”
他急中生智,胡乱抓起一个牛肉罐头挡在胸前。
“精力很旺盛是吧?”
陆沉停在桌前,手腕一抖,白蜡木棍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的风声。
“全体都有。”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三十多号人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靴跟撞在一起“啪”的一响。
“背上三十公斤沙袋。戈壁滩十公里负重跑。”
陆沉转过身,走向大门。
“刚才谁笑得最大声,再加五公里。”
哀嚎声瞬间掀翻了食堂的屋顶。
“老大!刚下飞机饭还没吃呢!”萧破军苦着脸求饶。
“闭嘴。再废话翻倍。”
陆沉站在门外,夜风吹得他背心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着这帮垂头丧气往外走的汉子,眼神暗了暗。
其实他脑子里现在乱得很,全被那种混着酒精和薄荷的味道占满了。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
沈冰躲在窗帘后面,看着操场上背着沙袋狂奔的黑影。
她嘴角勾起一抹窃喜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呆子。”她低声骂了一句。
脸颊依然烫得惊人,她赶紧放下窗帘,拉过被子蒙住头。
操场上。
陆沉监督完这帮吃瓜群众跑圈,推开指挥室的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脚步一顿。
龙战国竟然没有带警卫员,独自一人坐在陆沉那把破木椅上。
这位老司令收起了白天的豪迈笑意。
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没有标签的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处,印着一个黑色的骷髅头。
那是用火漆封死的绝密印记。
陆沉眼底的散漫瞬间褪去,眸光锐利如刀。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桌前。
“首长。”
龙战国把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
“这东西,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他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沉得像块铁。
“看看吧。真正的阎王殿,要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