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厚重的生铁门轴摩擦着,掉下几块暗红色的铁锈。
走廊顶上那盏一百瓦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光柱像刀子一样,直挺挺地劈进这间黑了二十四小时的铁罐头里。
苏雅尖叫了一声。
声音嘶哑得像用钝锯条拉木头。
她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身子往墙角那块发霉的吸音海绵里狠命瑟缩。
“别……别过来!我写!我什么都按你们说的写……”
她语无伦次地嘟囔着。
两条穿着破烂丝袜的腿抖成了筛糠,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陆沉双手抱在胸前,军靴踩着地上的灰尘。
他靠着斑驳的门框,低头看着那滩烂泥似的女人。
海风顺着走廊窗户灌进来,吹散了陆沉身上那股子熬夜的烟草味。
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扯起一边干裂的嘴角。
“这会儿不跟我谈新闻自由了?”
苏雅听到这个声音,身子猛地一僵。
她一点点挪开沾满泥印和眼泪的双手。
眼线晕黑了两圈,活像个鬼。
看清是陆沉,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一把抱住陆沉那只沾着干沙子的战术靴,指甲死死抠进鞋带缝里。
“陆队长……陆爷爷!我错了,我真错了……”
苏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直接蹭在迷彩裤腿上。
“我再也不挖什么猛料了……放我回家吧,求求你,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陆沉没动弹,任由她抱着腿嚎。
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才一天,就受不了了?”
他弯下腰,手指捏住苏雅因为恐惧而冰凉的后脖颈。
像拎小猫一样,逼着她抬起头。
“你平时坐空调房里敲敲键盘,就觉得能用笔杆子匡扶正义。”
陆沉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知道真正的战场长啥样么?”
苏雅拼命摇头,牙齿打架磕出脆响。
“在边境的黑水牢里,水没到脖子,里面飘着烂耗子和排泄物。”
陆沉声音低沉,像陈述一件最平常的家务事。
“雇佣兵剥人皮的时候,可不会管你胸前挂着哪个大报社的记者证。”
苏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一声。
酸水涌上喉咙,辣得嗓子眼生疼。
“没人会在乎你的摄像机。”
陆沉松开手。
苏雅软绵绵地瘫回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些花里胡哨的流氓战术,是为了让老子的兄弟能全须全尾地回家吃饭。”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鼻涕印,嫌弃地皱了下眉。
“懂了吗?”
“懂了……我懂了……”
苏雅疯狂点头,脖子都快晃断了。
“我不采访了,回去我就辞职……再也不碰涉军的稿子了。”
陆沉转头,冲着走廊转角吹了个口哨。
萧破军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打着哈欠走过来。
他手里还抓着半根没啃完的油条,嘴边沾着豆浆沫子。
“老大,这娘们终于熬熟了?”
萧破军探头看了一眼墙角的苏雅,捏了捏鼻子。
“嚯,这味儿……尿裤子了?”
苏雅脸涨得通红。
把头埋在膝盖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找个车,拉去机场。”
陆沉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把她扔上回城的飞机,看着烦。”
“得嘞。”
萧破军把油条全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走吧大记者,算你命大,我们老大今天心情不错。”
他揪着苏雅的后衣领,跟拖个破麻袋似的往外走。
苏雅连一句抗议都没敢说。
乖乖地任由萧破军拖着,高跟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陆沉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两声脆响。
眼底熬出了一层红血丝。
折腾了一天一夜,铁打的身子也觉得胃里空得发慌。
他迈开长腿,往营区食堂的方向走。
准备弄碗热汤面垫垫肚子,然后回去补个糙觉。
刚走到基地的林荫道上。
旁边的大叶榕树底下,突然窜出个圆滚滚的黑影。
“哎哟卧槽!”
钱多多跑得太急,左脚绊右脚,直接飞扑在陆沉脚边。
啃了一嘴的杂草。
“你赶着去投胎?”
陆沉往旁边闪了半步,看着地上那个撅着屁股的胖子。
钱多多顾不上吐掉嘴里的草根。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身上的迷彩短袖湿透了,紧贴着后背。
满头大汗顺着胖脸往下滴。
“老、老大……出、出事了!”
钱多多结巴得舌头都快打结了,大口喘着粗气。
两只手死死抱着怀里的一个东西。
陆沉眯起眼,视线落在他怀里。
那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大概有鞋盒那么大。
外面裹着一层劣质的黑色牛皮纸,连个正经的邮戳都没有。
“炸弹?”
陆沉手摸向腰间的战术匕首,肌肉本能地绷紧。
“不、不是炸弹,我拿探测仪扫过了,里头没金属也没火药。”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把盒子往前递了半截,手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刚才基地传达室的老头……非塞给我的,说是、说是刚才有个戴鸭舌帽的男的扔下就跑。”
钱多多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指名道姓,说这玩意儿必须让你亲启。”
陆沉没接。
他盯着那层粗糙的牛皮纸,海风吹过,闻不到任何危险气味。
“拆开看看。”陆沉下巴扬了扬。
“老大,我不敢啊……”
钱多多缩着脖子,把盒子的一个角翻转过来,怼到陆沉眼皮子底下。
“你看这上头的图案……看着有点邪门。”
陆沉垂下视线。
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像是在干涸的血水里浸泡过,边缘已经洇开了。
图案是一个残缺的骷髅头。
骷髅的眼眶里,插着一把十字形的短剑。
陆沉呼吸猛地滞住。
周围聒噪的蝉鸣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
他太熟悉这个标志了。
前世那暗无天日的十年,这个印记就像烙铁一样,烫在他每一根骨头上。
境外的死水黑狱。
那些被生生折磨致死的战友,还有那个金发碧眼、像疯子一样的典狱长。
陆沉的指尖微微痉挛了一下。
随即,他一把夺过那个盒子,五指攥得纸盒咔咔作响。
“老大……这、这到底啥东西啊?你脸色咋这么吓人?”
钱多多往后退了两步,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陆沉死死盯着那个血色骷髅。
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被极度的暴戾撕得粉碎,嘴角扯出一个渗人的弧度。
“阎王爷的催命符,去,把老鬼和楚狐叫来,带上真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