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去海里洗个澡。”
这话刚从陆沉那叼着烟的嘴里飘出来,戈壁滩的狂风猛地灌进操场。
远处天边闷雷似的声响砸下来。
一架涂着迷彩灰的运-8运输机撕开黄沙,巨大的轮胎砸在坑洼的土跑道上。
卷起的沙尘呛得赵狂直咳嗽。
“咳咳……老大,这、这铁鸟是来接咱们的?”赵狂揉着发红的鼻子。
那双眼珠子亮得像饿狼见了肉。
铁牛背着那挺重机枪,一脚踩着登机板。
兴奋得连搓了两下满是老茧的手心。
“俺娘哎,这辈子还没坐过会飞的玩意儿,这铁板结实不?”
萧破军一把薅住铁牛的后衣领往里推。
“出息!咱幽灵现在是首长的心头肉,啥待遇没有?”
钱多多从后头挤过来。
他贼眉鼠眼地摸了摸机舱的铝合金舱壁。
“这要是拆下来当废铁卖,能换多少斤羊肉啊……”
“你个抠搜货,脑子里就只有钱。”老鬼瘸着腿走过。
顺手在钱多多后脑勺呼了一巴掌。
机舱里闹哄哄的。
雷动坐在角落,抱着个自制的铁皮罐子直傻笑。
“笑啥呢?把你那破炸药收起来,一会颠炸了,大家一块儿见阎王!”马长空踢了雷动的靴子一脚。
“不、不炸。我拔了信管的……”雷动结巴着解释,死死抱住罐子不撒手。
汗味、枪油味和戈壁滩的土腥味混成一团。
发动机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刚起飞那会儿,这帮西北狼还扒着舷窗往下瞅,叽叽喳喳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两个小时后,情况不对了。
高空气流颠得机舱像个破筛子。
失重感一波接着一波往胃里翻涌。
萧破军那张狂妄的脸早就白了。
刀疤拧在一起,喉结一上一下疯狂吞咽。
“呕……”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酸腐的呕吐物味儿瞬间在密闭的机舱里炸开。
瞎子刘听觉灵敏。
听着旁边人呕吐的黏腻声,胃里一抽。
跟着哇地一口吐在裤裆上。
“瞎子你大爷的!吐老子鞋上了!”马长空捂着鼻子骂。
紧接着他自己也靠着舱壁干呕起来。
三个小时的航程,硬生生把这群杀神熬成了软脚虾。
东南沿海。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湿哒哒地糊在脸上。
衣服黏在皮肤上让人发慌。
舱门液压杆发出“嘶”的漏气声。
踏板刚降下来,萧破军第一个连滚带爬地翻下飞机。
他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趴在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水泥停机坪上。
把早上的羊肉汤吐了个干干净净。
“不行了……老子、老子肝疼,胃也抽抽。”
赵狂也没好到哪去。
平时痛觉缺失的他,这会儿晕机晕得满头冷汗。
抱着个带轮子的垃圾桶狂吐酸水。
这还只是在机场。
转运车把他们拉到海军基地码头。
接他们的是一艘停靠在码头的中型登陆舰,准备前往外海的演习岛屿。
钢制甲板随着海浪一下一下晃悠。
这轻微的晃动,成了压垮西北旱鸭子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铁牛两米高的汉子,死死抱着舰艇外侧的铁栏杆。
眼泪鼻涕全糊在脸颊上,海风一吹干巴巴的紧绷。
“这地、这地咋不平整啊……晃得俺想死……”
楚狐脸色惨白地靠在物资箱上。
手指头哆嗦着去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
“物理……物理眩晕,内耳前庭神经紊乱,不是意志力能、能克服的。”
钱多多捂着肚子,黄疸都快吐出来了。
“老大,咱能退票不?我不去海里了,我想回大西北吃沙子……”
甲板上层。
几个穿着洁白海军常服的军官趴在栏杆往下看。
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一个大尉撇着嘴,手指敲着不锈钢栏杆。
“老李,就这?这就是陆军那边吹上天的什么幽灵小队?”
旁边叫老李的少校嫌弃地捂着鼻子退了半步。
“一股子酸臭味儿。陆军这帮土老帽来咱们海里,那是找罪受。”
大尉指着底下的铁牛笑出声。
“你看那个大块头,抱柱子跟抱媳妇似的,腿都打摆子了。”
“还特战队?农贸市场的屠户都比他们站得稳。”
一个下士拿着扫把路过,跟着凑趣。
“长官,要不要给他们扔几片晕船药?别一会死咱们甲板上,晦气。”
“扔啥药?让他们喝两口海水清醒清醒得了。”
哄笑声顺着海风飘下来。
刺耳。
扎心。
萧破军听见笑声,咬着牙想站直。
他刚挺起腰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膝一软又跪在铁板上。
“你、你们特么的笑个屁……信不信老子……呕……”
狠话还没放完,全变成了一滩黄水。
大尉在上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哥几个快看,这还带放毒气弹的。陆军兄弟,悠着点吐,别把肚子里的肠子吐出来啊!”
军靴踩在甲板防滑纹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陆沉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站在舰艇边缘。
海风把他单薄的作训服吹得贴在身上,背脊挺得像杆标枪。
海浪撞碎在船舷上,白色的泡沫碎屑溅上他的裤腿。
咸腥的湿气钻进鼻腔。
这味道,让他想起黑狱里那个淹死过几十个人的水牢。
那时候,水里泡着腐尸,连呼吸都带着烂肉的臭味。
他走过去,一脚踢在萧破军吐脏了的铁板上。
“当”的一声闷响。
震得萧破军耳膜嗡嗡的。
“没吐完的,咽回去。”陆沉的声音不大。
被海风撕扯着,却精准地钻进每个刺头的耳朵里。
老鬼捂着胸口,瘸着腿挪过来。
金属假肢踩在铁板上磕哒作响。
“老大,这帮小子在西北吃沙子长大的。”
“这猛地一见水,还是这种风浪,生理上真扛不住啊。”
老鬼脸色也不好看,泛着青灰色。
陆沉偏过头。
他扫过老鬼那张老脸,目光又掠过瘫在地上像死狗一样的队员。
最后,他抬起眼皮。
冷冰冰的视线对准了上方看台那几个还在指指点点的海军军官。
上头的笑声不知怎么的。
被这眼神一盯,戛然而止。
大尉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地刮过一阵凉风。
陆沉伸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
手指一捻,黄色的烟丝碎了一地,被风卷着落进翻滚的海水里。
“扛不住?”
陆沉扯起半边嘴角。
扯出一个让人骨头发寒的冷笑。
他转身,手指猛地指向舰艇外那深不见底、波涛起伏的黑色海面。
“全体都有,卸下装备和救生衣。”
钱多多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陆沉的靴子。
“老大!救生衣不能扔啊!掉海里捞不回来得赔钱的!”
陆沉一脚把钱多多踹翻。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现在,立刻,全给我跳下去,淹不死就不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