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拉开那把掉漆的铁皮折叠椅，屁股刚挨着座面，椅子腿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惨叫。
他赶紧把西装裤腿往上提了提，生怕蹭上铁锈。
视线在这间指挥室里扫了一圈，林海的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个死结。
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头粗糙的红砖。角落里的老式吊扇转得呼哧带喘，扇叶上挂着厚厚一层黑油泥。
屋里常年散不掉的沙土味，混着劣质烟草的焦油味，熏得他忍不住拿手背在鼻尖底下扇了扇。
“陆大队长，你们这办公条件，艰苦啊。”林海把手里的真皮公文包搁在那张坑坑洼洼的办公桌上。
陆沉靠在椅背上，右腿散漫地交叠着。
军靴边缘还沾着上午拉练带回来的黄泥，鞋底在桌子腿上蹭了两下，掉下一撮干土。
他摸出打火机，火苗窜起，点燃了咬在嘴里的半根烟。
“吃沙子吃惯了，吹空调容易得风湿。”陆沉吐出青灰色的烟雾，隔着烟圈打量对面这人。
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发胶的香味隔着半米远直往鼻子里钻。
那身军装熨得连个细褶子都挑不出来，领口的风纪扣卡得死紧。一看就是个常年泡在机关楼里的主儿。
林海干笑了两声，手指拨开公文包的金属锁扣，“啪嗒”一声脆响。
“西北的条件确实磨炼人。但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我们司令员对幽灵特勤可是赞不绝口。”
他掏出一本厚厚的彩色铜版纸画册，顺着桌面滑到陆沉手边。
带着股刺鼻的印刷油墨味。
“陆队长，看看这个。东南沿海，咱们战区刚批下来的特战基地。”
陆沉没动那本画册，由着它摊在桌面上。
门外探进两个毛茸茸的脑袋。
萧破军和雷动一左一右扒着门框，眼珠子骨碌碌直往屋里瞟。
页面上印着一整排湛蓝的大海。
白色的沙滩边，几栋现代化营房在阳光下反着晃眼的白光。
“海景双人间。二十四小时集中供暖供水，出门就是专属沙滩。”
林海手指在图片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蛊惑。
“炊事班请的是地方上的大厨，顿顿新鲜海货。鲍鱼、澳龙、大石斑，只要兄弟们想吃，管够。”
雷动扒在门框上的手滑了一下。
他那滚圆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老、老萧……鲍鱼是啥味儿的？咱这辈子连活虾都没见过几回吧？”雷动扯着粗嗓门，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滴。
萧破军光着膀子走进来，大剌剌地抓过那本画册，翻得哗哗作响。
“乖乖，这房间里还带个啥……落地窗？这床垫子看着比咱那硬板铺舒坦多了！”
他故意把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
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饿了半个月的土包子。
林海看着这俩刺头的反应，心里暗自发笑。
兵痞就是兵痞，没见过大世面，几顿海鲜几间破房子就给迷得找不着北了。
“这只是生活条件。”
林海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抛出今儿的重头戏。
“只要幽灵特勤愿意集体转调东南战区。你们的军费预算，在现有的标准上，直接翻三倍。”
陆沉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食指开始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哒，哒，哒。”
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节奏缓慢。
“除了经费，武器库全面对你们敞开。”林海越说越来劲，手在半空中比划。
“最新研发的两栖突击战车、水下渗透推进器、高精尖单兵通讯模块。只要你们要，后勤部第一时间批！”
他死死盯着陆沉的眼睛。
“陆队长，良禽择木而栖。西北能给你们的，东南双倍给。他们给不了的，我们也给。”
萧破军装模作样地抹了把光头。
他凑到陆沉身边，声音大得能让外面操场倒挂在树上的人都听见。
“老大！这条件绝了啊！三倍军费！咱们以后买子弹都不用抠搜搜地数钢镚了！”
雷动也跟着瞎起哄，胖脸挤在办公桌边上，口水真滴在了桌角。
“老大，俺想吃大龙虾！那海景房看着宽敞，能放得下俺新焊的沙袋！”
林海靠回椅子上，端起自己带来的不锈钢保温杯。
慢悠悠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泡着枸杞的温水。
他笃定这事儿成了。
没人能拒绝这种天价诱惑。
尤其是一群在沙漠里苦熬、连喝口甜水都费劲的糙汉子。
陆沉眼皮半耷拉着。
没看画册，也没看那俩演戏演得上头的活宝。
他脑子里正过着龙战国在电话里骂娘的暴躁声音。
老狐狸派小狐狸来下套，这糖衣炮弹包得还挺厚实，连画册都印得油光水滑。
烟头烧到了海绵滤嘴。
一点猩红的火星子燎了一下他食指根部的粗茧，带着微弱的刺痛。
陆沉眉头微动，把烟蒂摁灭在生锈的子弹壳烟灰缸里。
手指用力碾了两下，灰白色的烟灰散开。
“哒。”
敲击桌面的食指突然停住。
屋子里的动静瞬间跟着一空。
萧破军和雷动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立刻闭上嘴，猛地站直了身子。
陆沉抬起头。
那张平时冷得掉冰渣子的脸，猛地扯起一抹分外热络的笑意。
这笑来得太突然，像是一朵食人花突然张开了花瓣。
看得林海后背莫名一凉，刚咽下去的温水卡在食道里。
陆沉站起身，绕过坑坑洼洼的办公桌。
大步走到林海身侧。
他伸出那只刚拿过烟、带着浓烈硝烟味的手。
重重拍在林海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惊人。
林海觉得肩膀上的骨头都要碎了，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差点从折叠椅上溜下去。
“长官大老远从海边跑来吃沙子，真是辛苦了。”
陆沉声音爽朗，拍得林海呲牙咧嘴。
林海干巴巴地扯着嘴角，扶着桌沿稳住身形。
“为军区吸纳人才，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陆沉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声震瓦片。
“老钱！死哪去了！”
门外的阴影里，钱多多夹着鳄鱼皮手包，圆滚滚地钻了进来。
“老大，在呢在呢！啥指示？”
陆沉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透着股咬牙切齿的亲切。
“去把咱们营里珍藏的好酒拿出来。今晚我要好好招待首长，让他尝尝咱们西北兵的诚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