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死人了!快拿急救箱下水捞人啊——”
大尉破了音的嗓子隔着十公分厚的防爆玻璃砸进来,震得水底直嗡嗡。
外头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水兵急得连军靴都顾不上脱,连滚带爬往池子边缘冲。
鞋底搓在湿漉漉的绿胶垫上,发出刺耳的“吱扭”声。
“哎哟我去!这算谁的责任啊?”
钱多多缩在后头,胖脸煞白,手指头抠着裤缝打哆嗦。
“老萧,咱、咱们不会被送上军事法庭吧?我连媳妇还没娶呢!”
萧破军烦躁地一把扒开他。
刀疤脸扭曲着,扯开嗓门冲水池上头吼:“老大!别耗了!捞人!”
水底下,幽蓝冷冽。
唐心像个断了线的沙袋,直挺挺往下砸。
她鼻腔里冒出最后两颗带血丝的小气泡,摇摇晃晃往水面飘。
那张白净的脸已经憋成了死气的紫乌色。
水温十五度,贴着皮肉往骨缝里钻。
陆沉悬在水层中间,睁着眼。
他根本没去看外面那群像热锅蚂蚁一样的海军。
瞳孔锁定正在下坠的黑色身影。
水流顺着他身上的旧疤痕滑拉过去,像抚摸着一块块生铁。
他腰腹猛地一收紧。
两脚在水底的反光瓷砖上狠狠一蹬。
“咔”的一声闷响,瓷砖边缘崩掉一块碴子。
他整个人像一条甩掉倒钩的黑曼巴蛇,撕开水阻窜了出去。
眨眼间就到了唐心身后。
搁在那些情情爱爱的电影里,这会儿男主该捧着女主的脸,嘴对嘴渡气了。
陆沉觉得那是脑残才干的事。
水下人工呼吸?
胸腔负压都不够,渡个狗屁的氧气。
他粗糙的大手往前一探,五指张开。
一把死死攥住唐心潜水服的后衣领。
布料勒紧她纤细的脖颈,陆沉连犹豫都没犹豫,单手把她像拎瘟鸡一样拽了起来。
双腿像螺旋桨一样在水下疯狂绞水。
带着一个人,速度竟然比空手的水兵下潜还快。
哗啦!
水面炸开一团巨大的白浪花。
陆沉的脑袋刚钻出水面,水珠子顺着刚硬的下巴颏往下掉。
“让开。”
他冷着脸吼了一声。
岸上正准备往下跳的几个水兵愣了一下。
陆沉右臂肌肉猛地鼓起,青筋暴突。
借着浮力,把一百多斤的唐心抡出水面。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唐心的身体被他毫无保留地甩在坚硬的防滑垫上。
脑袋磕在地上,弹了一下。
“你大爷的!有你这么救人的吗!”
大尉眼睛都红了,冲上去就想推陆沉。
“摔坏了脊椎你负得起责吗!”
陆沉双手扒着池子边,双臂一撑,翻身跃上岸。
水珠子砸在瓷砖上啪嗒直响。
他看都没看那个大尉,抬腿一脚踹开挡路的一个医疗兵。
“滚边去。”
“等你们拿个破担架磨叽完,她脑细胞全死绝了。”
大尉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刚想拔枪骂人,被旁边的萧破军和铁牛死死架住胳膊。
“别动粗啊兄弟。”萧破军咧着大嘴,露着黄牙。
“咱们老大治死人那是祖传的……呸,救死人是专业的!”
陆沉单膝跪在唐心身侧。
这女人胸口没一点起伏,脸紫得像个冻烂的茄子。
嘴唇惨白,往外溢着带白沫的海水。
陆沉双手交叠,十指交叉。
掌根死死抵在唐心胸骨中下段。
没有试探,没有轻柔的按摩。
这是在战场炮火里练出来的战地心肺复苏术。
只求救命,不管死活。
双臂绷直,腰部发力,上半身的重量狠狠压了下去。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在嘈杂的池子边诡异地炸响。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连钱多多的呼吸都停了半截。
“卧槽……”老鬼瘸着腿站在后头,倒吸一口冷水。
“这手劲儿,肋骨绝逼断了两根。”
医疗兵吓得直哆嗦:“你、你干什么!你压断她肋骨了!”
陆沉充耳不闻。
粗糙的掌根一下接一下地往下砸。
按压深度直接超过了六厘米。
每一次按下去,唐心的胸腔就发出一阵可怕的挤压声。
水从她鼻腔往外喷。
“一,二,三……”
陆沉嘴里念叨着拍子,眼神冷得像块冰。
救人就得下狠手。
肋骨断了还能接,心脏停跳三分钟神仙都难救。
按了整整三十下。
陆沉停手,捏住唐心的鼻子,另一手捏开她下巴。
准备强行清理呼吸道积水。
就在他手刚探过去的瞬间。
唐心的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痉挛,像触电的青蛙一样弹了一下。
“呕——哇!”
一大口混着胆汁和咸海水的秽物,从她嘴里喷射出来。
不偏不倚,全吐在了陆沉那只满是泥砂的军靴面上。
酸臭味混着腥味弥漫开。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靴子,眉头终于拧成了一个死结。
嫌弃地把腿往后撤了半步。
在地上蹭了两下鞋底。
唐心睫毛狂抖了几下,猛地睁开眼。
视线全是重影,白花花的灯光刺得她眼泪直流。
“咳咳咳咳!”
她侧过身子,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
每咳一下,胸口就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疼得她眼冒金星。
“连长!唐连长醒了!”水兵们激动得喊出了声。
医疗兵赶紧提着箱子凑过去。
唐心大口大口贪婪地吸着冷空气。
嗓子眼像含着块烧红的木炭,吞咽一下都拉拉拉地疼。
她缓了十几秒,视线慢慢聚焦。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只还在滴水、布满老茧和砂眼的大脚丫子。
顺着脚丫子往上。
是陆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正蹲在旁边,粗糙的大手在自己的迷彩裤腿上随便抹了两把水渍。
唐心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记忆慢慢回笼。
水下窒息……下沉……然后是一股根本无法反抗的巨力把她拽起来。
再然后,是胸口快被压爆的剧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潜水服。
胸口的布料被按得发皱,肋骨那块一碰就钻心疼。
“你……”
唐心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破锣,话都说不囫囵。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胳膊软得像面条,又跌了回去。
“你个混蛋……你对我干了什么?”
她咬着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得快要咬碎后槽牙。
陆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就跟看个不懂事的小孩没啥两样。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湿漉漉的短发。
“救你命。”
陆沉语气平淡,连个标点符号的起伏都没有。
“压断你一根肋骨,换你一条命,这买卖你赚了。”
唐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扯得肋骨又是一阵抽痛。
“谁、谁让你救了!我那是战术性休眠……你凭什么弄断我的骨头!”
她嘴硬得像块煮不烂的石头。
从小到大,她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被人像拎死狗一样捞上来,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按断了肋骨。
脸都丢到太平洋去了。
大尉在旁边附和着嚷嚷。
“就是!我们海军有专业的急救队,用得着你一个陆军在这下死手?”
“你这是故意伤害!”
陆沉连搭理这帮人的兴趣都没了。
他转身,捡起地上那件脏兮兮的迷彩外套,随手搭在肩膀上。
迈开腿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偏过头,看着还在地上喘粗气的唐心。
扯起半边嘴角,嗤笑了一声。
“憋气技术不错,能在水里撑十分钟,算条汉子。”
他手指夹着衣角,把水珠拧滴答在地上。
“就是脑子不太好使,跟人比命,你还嫩了点。”
唐心眼眶一红,气得一口血梗在喉咙里。
手指死死抓着防滑垫,指甲都快翻过来了。
“陆沉!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明白——”
她嗓子劈了音,喊得破破烂烂。
陆沉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
基地上空原本还在呜呜响的海风声,突然被一阵极其凄厉、能把人耳膜刺穿的蜂鸣声撕裂。
“呜——呜——呜——”
防空警报。
不是日常训练的短促音,是三长两短的一级战备长鸣。
这声音一响,整个海军基地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大尉脸上的愤怒僵住,像变戏法一样变成了惊恐。
“这……这是演习警报?”
老鬼一瘸一拐地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金属假肢踩得地面当当直响。
他那张老脸皱成一团,扯着嗓子冲陆沉的背影喊。
“老大!别管那娘们了!”
“红蓝对抗提前拉了!司令部刚下的指令!”
陆沉停下脚步。
搭在肩膀上的外套滑下来,被他一把攥在手里。
他转过身,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海里的旋涡,透着股嗜血的兴奋劲。
“吹哨。”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压不住的杀气。
“通知那帮旱鸭子,今天晚上加餐。”
萧破军愣了一下,摸着还在疼的肝。
“老大,吃啥啊?海鲜?”
陆沉把外套往身上一披,领子立起来挡住海风。
盯着远处海平面上隐约出现的战舰轮廓。
“吃蓝军的指挥部。”
“走,干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