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凉快哪待着去。”陆沉这话刚落音。
海风把快艇马达排出的劣质柴油味，一股脑糊在甲板上。
他单手拎着塑料大喇叭，眼皮往下耷拉着。
看底下那女人的眼神，像在看菜市场里叫卖的咸鱼。
“我的兵，死不了。倒是你们海军的体能，就像这泡了几天海水的破海绵一样软。”
唐心听见这话，脑瓜子嗡地响了一声。
她当海军六年，拿了三次全舰队陆战考核第一。
谁见了她不规规矩矩喊一声唐连长？
她一把拽下潜水服的半截拉链。
露出里头紧绷绷的黑色战术背心，锁骨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海水。
“你、你放什么狗屁！陆军的旱鸭子嚣张个什么劲？”
她鞋底搓着快艇那层防滑胶垫，发出刺耳的“吱扭”声。
胸口一截一截地往上顶。
“有种下来比比！别站上头装大尾巴狼。”
“不比打架，就比我们海军吃饭的本事，无装备深水憋气！”
还在水里踩着浪头的萧破军呛了口苦涩的咸水。
他扒拉开糊在眼前的乱头发，扯着漏风的嗓子嚎。
“咳咳……妹子！妹子你别冲动啊，我们老大……咕噜噜……他真不是人……”
钱多多在旁边吐得黄疸都快出来了，也跟着瞎掺和。
“对对……女菩萨，你跟他比、比绣花都行，别比命啊！”
唐心气得头顶直冒烟。
手里的扩音器举起来差点砸水里去。
“闭上你们的臭嘴！陆军都这么磨叽吗！”
她死死瞪着陆沉那双沾满泥点的军靴。
“赌不赌？老娘要是输了，这一个月给你们营洗臭袜子洗内裤！”
“你要是输了，带着你这群软脚虾给老娘滚回西北吃沙子去！”
陆沉把扩音器随手往铁甲板上一抛。
塑料壳子磕着铁皮，脆响连天。
他粗糙的手指头搭在迷彩服领口的塑料扣子上。
“洗内裤就算了，我嫌你手糙，搓不干净。”
话音没落，他一把扯掉迷彩外套。
顺带着把里头那件军绿色体能短袖也给扒了下来。
带着体温的汗味被冷风一吹，散开了。
甲板上原本还在起哄的海军军官们，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那个挑事的大尉手一哆嗦。
半截冒着红光的烟头掉在黑皮鞋背上，烫出个糊味的窟窿他都没吭声。
陆沉那身古铜色的皮肉上，根本找不出一块好地方。
后背密密麻麻全是蜈蚣一样扭曲的肉瘤疤痕。
左肩胛骨那块有个凹陷下去的枪眼，周边皮肉翻卷着结了死死的老皮。
腹部的烫伤印子像块破布。
这哪是人的身子，这是从绞肉机里滚过一圈拼凑起来的怪物。
唐心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咽了把粗砂纸。
她自认见过不少特种大队的狠角色。
可没见过谁把死神印记穿在身上当衣服的。
陆沉光着脚踩在护栏边缘。
大脚趾死死扣着冰凉的铁皮，转了转僵硬的脖颈。
骨头咔咔响。
“带路。去哪比。”
海军基地侧面有个专门做深水减压测试的玻璃大水池。
这地方水深十米，池底铺着反光的白瓷砖。
四面全是厚度惊人的高强度防爆玻璃。
外头的人能像看水族馆海豹一样，看清水底下的每一根头发丝。
池水常年恒定在十五度，透心凉。
唐心甩掉脚上的作战靴。
光脚踩在水池边湿漉漉的绿色防滑垫上，脚心冻得直缩。
“先说好，五分钟及格线，谁先冒头喘气谁孙子。”
她手指捏着鼻子，鼻翼收紧。
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冷空气。
胸腔高高鼓起，肋骨的形状隔着背心清晰可见。
“扑通！”
她像条黑色的鱼一样砸进湛蓝的池水里。
水花溅到玻璃外头楚狐的裤腿上。
陆沉看都没看，连个深呼吸的准备动作都省了。
直挺挺地迈步往下栽。
像块生铁秤砣一样沉到底。
水压顺着耳道往里钻，挤着耳膜嗡嗡直响。
两人沉到了水深八米的地方。
唐心双手抱臂，双腿盘着，悬停在水层中间。
她可是拿过东南舰队憋气锦标赛冠军的，日常记录七分半。
对付个在西北吃土的糙汉，那不是手掐把拿。
她隔着不到两米的幽暗水层，冲陆沉挑了下右边眉毛。
嘴里吐出两个黄豆大的气泡。
三分钟过去。
玻璃外头围了一圈换好衣服的刺头，还有几百个看热闹的水兵。
赵狂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都挤平了。
“我、我草……老大连个泡都没吐过，这别是憋断气了吧？”
楚狐哆嗦着拿干毛巾擦头，上下牙齿直磕碰。
“肺泡……肺泡里的氧气交换率停了……老大、老大这是在强行降低心率……”
“他现在跟乌龟冬眠的生理机能……差不多……”
五分钟。
及格线到了。
唐心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几百斤的水泥预制板。
肺里那点存货被心肺循环系统榨得干干净净。
横膈膜开始不受大脑控制地抽动，一下接着一下。
她硬吞了口唾沫，想把嗓子眼火烧火燎的痛感压下去。
对面的陆沉还保持着刚下水的姿势。
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得没有焦点。
整个人顺着底下微弱的水流缓慢晃悠，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唐心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
这王八蛋是死在水里了吗？
八分钟。
挂在池子外头的红色秒表数字闪得刺眼。
唐心快炸了。
肺管子像被谁倒进了一瓶高浓度酒精，火辣辣地撕扯。
口腔里泛起一股极其明显的生锈血腥味。
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咚、咚、咚”的血液泵击声在耳朵里无限放大。
她那张白皙漂亮的脸，憋成了熟透的番茄色。
现在更是眼瞅着往紫青色发展。
四肢末端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咬，麻木感顺着脚趾一路爬上大腿。
十五度的水温这时候像冰锥子一样往骨头缝里猛扎。
她两条修长的腿开始无意识地瞎倒腾。
本能叫嚣着赶紧上去喘口气。
她脚尖刚往上一提，眼角余光扫到了玻璃外头。
那个挑事的大尉正攥着拳头，隔着玻璃冲她疯狂做打气的动作。
海军的面子全挂在她唐心一个人身上。
霸王花的招牌不能砸在这儿。
她咬碎了牙根往肚子里咽，硬生生把上浮的冲动给压瘪了。
双手挪到大腿两侧，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根肉。
修剪整齐的指甲隔着潜水服布料陷进肉里。
靠着肉体的疼痛转移窒息的绝望。
十分钟。
这是人类无装备水下静态憋气的生理死亡警戒线。
玻璃外头的窃窃私语全没了。
静得只剩下水泵循环抽水的咕噜声。
钱多多急得直拍大腿。
“完了完了，这母老虎要憋成王八了！脸都黑了！”
唐心眼前的湛蓝色水景开始褪色。
像老式黑白电视机没了信号一样，大片大片的雪花点直往下掉。
大脑供氧彻底中断。
眩晕感粗暴地切断了神经中枢对身体的最后一点控制权。
“咕噜噜……”
她死咬着的嘴唇无力地裂开一条缝。
一长串拳头大的水泡，夹杂着几丝被牙齿咬破嘴唇渗出的血水。
摇摇晃晃地朝着水面飘了上去。
她掐在大腿上的双手软塌塌地松开，垂在身体两侧。
整个人像个断了线的破旧提线木偶。
两眼控制不住地往上翻白。
重力拽着她失去意识的身躯，直直地朝着测试池最深处的黑暗底端坠了下去。
玻璃外头瞬间炸了锅。
老鬼拐杖一扔，急得破口大骂。
大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测压台。
那破了音的嗓子嚎得整个基地都能听见。
“出事了！死人了！快特么拿急救箱下水捞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