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穿透人民公园茂密的榕树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周末的相亲角，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树干之间拉起了一道道长长的红绳，上面挂满了塑封的A4纸。纸上密密麻麻印着身高、体重、学历、房车情况。
一群大爷大妈摇着蒲扇，戴着老花镜，穿梭在红绳之间。他们交头接耳，互相盘问底细，就像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商业谈判。
陆沉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休闲夹克，里面搭了件灰T恤，下半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踩旧军靴。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端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身板挺得笔直，像根戳在黄土地上的木头桩子。
“让让，都让让！别踩着我的高跟鞋！”
一阵刺鼻的高级香水味强行撕开了拥挤的人群。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她留着一头酒红色的大波浪卷发，鼻梁上架着副遮挡住半张脸的香奈儿墨镜。手里拎着个印满老花Logo的LV包，涂着大红蔻丹的指甲在阳光下晃眼。
她叫刘丽丽，隔壁王大妈嘴里那位“年薪百万的外企高管”。
刘丽丽走到陆沉跟前，摘下墨镜。
她的视线像X光一样，从陆沉宽阔的肩膀一路扫到那双旧军靴上。
她撇了撇涂得鲜红的嘴唇，眼底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你就是王阿姨介绍的那个陆沉？”
陆沉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是。”
刘丽丽上下打量着他这身寒酸的行头，冷笑了一声。
“长得倒是挺精神。听王阿姨说，你在西北那边当兵？”
她把墨镜随手挂在夹克领口，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咱们的时间都宝贵。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甲尖差点戳到陆沉的鼻尖。
“第一，结婚后我不住老破小。市中心必须有一套一百五十平以上的大平层，全款，名字得写我的。”
陆沉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刘丽丽见他没反驳，以为他被自己的气场镇住了，得意地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代步车不能低于五十万的BBA。我是外企高管，每天出入的都是高级写字楼。开个破丰田去上班，我丢不起那个人。”
“第三。”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下巴高高扬起。
“彩礼五十万起步。这还不算三金、五金和改口费。结婚后的工资卡，必须上交给我保管。”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大爷大妈听见这话，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
“哎哟，这哪是找对象，这是抢银行吧？”
“五十万彩礼，还要全款大平层，这谁家娶得起啊。”
大妈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看刘丽丽的眼神像看个怪物。
刘丽丽毫不在意周围的议论。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陆沉。
“我的条件说完了。你现在是个什么级别？每个月能拿多少津贴？”
陆沉把保温杯的盖子慢条斯理地拧紧。
他把杯子塞回夹克口袋，站直了身体。
“没房。没车。”
陆沉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存款一分没有。津贴，全捐了。”
刘丽丽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她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尖叫鸡。
“没房没车没存款？那你来相亲角干什么！你以为这是扶贫办吗！”
她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仿佛陆沉身上带着什么穷酸的病毒。
“我一个月光买包和做美容的钱就要两万块！你那点当兵的死工资，连我一条丝巾都买不起！”
她鄙夷地冷笑。
“真不知道王阿姨是怎么想的，把你这种癞蛤蟆介绍给我。简直是浪费我的宝贵时间！”
这话说得难听刺耳。周围几个热心的大爷都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头想上前理论。
陆沉却不怒反笑。
他向前跨出半步。
在死人堆里淬炼出的那股子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瞬间释放出来。
陆沉漆黑的眸子锁定在刘丽丽脸上。那眼神不再是相亲对象，而是盯着审讯室里满口谎言的间谍。
他清了清嗓子。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喧闹的相亲角里轰然炸响。
“《军队基层建设纲要》第一条！”
陆沉面无表情，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刘丽丽的脸上。
“坚持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确保部队绝对忠诚、绝对纯洁、绝对可靠！”
刘丽丽被这突如其来的洪亮嗓音震得耳朵发麻。
她愣住了，张着红唇像条缺氧的鱼。
“你……你发什么神经？谁让你背这个的！”
陆沉根本不理她，音量再次拔高。
“《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八十八条！”
“收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礼品、礼金、消费卡和有价证券、股权、其他金融产品等财物，情节较重的，给予警告或者严重警告处分！”
陆沉迈步逼近，眼神锐利如刀。
“情节严重的，给予撤销党内职务或者留党察看处分！”
他这堪比防空警报般的硬核背书声，震得头顶榕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相亲角里瞬间安静了。
上百号大爷大妈全停下了动作，手里捏着相亲简历，目瞪口呆地看着大树下的这一幕。
“这小伙子受什么刺激了？怎么在这儿背起党章军纪来了？”
“长得挺俊的，可惜脑子不好使。造孽哦。”
大家纷纷往后退，生怕这个“精神病”突然暴起伤人。
刘丽丽看着步步紧逼的陆沉。
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像两把冰冷的枪口顶在她的脑门上。
她高跟鞋踩在一块鹅卵石上，脚下猛地一崴，差点摔倒在地。
“疯子！你就是个脑子有大病的死穷光蛋！”
刘丽丽吓得脸色煞白。
她胡乱抓起滑落的LV包包，踩着高跟鞋，像见鬼一样拨开人群落荒而逃。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生怕陆沉追上来继续给她“普法”。
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红色背影。
陆沉紧绷的脸颊终于放松下来。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
这招“精神攻击”虽然损了点，但对付这种奇葩女人，比讲任何道理都好使。而且回去还能跟老妈有个完美的交代——是人家姑娘看不上他。
陆沉把保温杯重新拿在手里，迎着周围人看神经病的目光，坦然自若地走出了公园大门。
折腾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
陆沉摸了摸有些干瘪的肚子，肚子发出咕噜一声抗议。
公园对面是一条充满烟火气的老街。
路边支着几把破旧的大红伞，下面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前下面条。他右腿有点跛，但动作很麻利。
一阵浓郁的大排面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陆沉走过去，拉开一张红色塑料凳坐下。
“老板，来碗大排面。多加辣子。”
“好嘞！小伙子稍等，马上就好！”老板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陆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回部队的火车还有大半天，吃完面正好去看看张磊的老娘。
热腾腾的面条很快端了上来。
红油盖顶，大块的卤排骨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陆沉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
刚挑起一筷子面条，还没等送进嘴里。
前方的街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粗暴刺耳的叫骂声。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
一张结实的实木折叠桌被人从路边狠狠掀飞，在半空中翻了个圈。
桌子越过两米的距离，重重地砸在陆沉旁边的那张空桌上。
桌上的酱油瓶和醋罐瞬间炸裂，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半碗滚烫的肉汤“啪”的一声，溅在陆沉脚边的柏油路上。
几滴红油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腿上，洇出两块暗红色的斑点。
陆沉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面条上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
他慢慢放下筷子，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抬起头，陆沉深邃的眼眸里，温度一点点降到了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