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的目光像过安检的扫描仪。
在陆沉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上,上上下下扫了三个来回。
她眉头一点点蹙紧,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随便坐。”沈母下巴微抬,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陆沉没客气。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肩背挺得像根标枪。
沈冰挨着他坐下,手指死死捏着皮包的带子,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听冰冰说,你是她的战友?”沈母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沫。
“算是。”陆沉声音平稳。
“家里是做什么的?在西北军区是个什么职务?”
沈母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陆沉迎着沈母的视线,“我目前是个上校,带个基层特战营。”
沈母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十八九岁的上校?
但她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上校又怎么样。带基层营,一年到头在风沙里吃苦。”
沈母冷笑一声,掸了掸旗袍上的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大院里的子弟,留在机关喝茶,哪一个前途不比这稳当?”
沈冰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她赶紧拿胳膊肘捅了捅陆沉。
“妈,陆沉他们营待遇挺好的,而且……”
“你闭嘴。”沈母瞪了女儿一眼。
她转头看向陆沉。
“小伙子,我就直说了。你一个月多少津贴?能在省城买得起房吗?”
陆沉往椅背上一靠。
他没顺着沈冰递过来的台阶往下走。
“津贴不高。省城的房子,买不起。”
沈冰倒吸一口冷气。
她在桌底下,用高跟鞋疯狂踩陆沉的军靴。
陆沉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开口。
“我不光买不起房。脾气还差,急了容易掀桌子。”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股混不吝的生硬。
“最关键的是,我带的是特战尖刀。工作就是玩命。”
陆沉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说不定哪天,我就盖着国旗回来了。要我保证你们女儿的下半辈子,我给不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冰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完了。这十万块钱算是白花了。这哪是挡枪,这是直接把相亲对象往门外赶。
“好!够痛快!”
一直坐在旁边看报纸的沈父,突然把报纸重重拍在大腿上,发出一声大喝。
沈父站起身。
虽然拄着根实木拐杖,但那股退伍老首长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沈母的刻薄。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油嘴滑舌,见风使舵。”
沈父拿着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像你这样敢说实话的,不多了。”
沈母急了,瞪着老伴。
“老沈!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他连个安稳日子都给不了冰冰……”
“安稳日子是靠枪杆子打出来的!”沈父声如洪钟。
他大步走到陆沉面前,上下打量,满意地点点头。
“当兵的,就得有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血性。”
沈父冷哼一声,“我沈建国的闺女,找个缩在机关里喝茶的软蛋,那才叫丢人。”
陆沉站起身,冲着老首长点了点头。
没谄媚,也没傲气。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传来“滴答、滴答”的漏水声。
在这安静的氛围里,这声音分外刺耳。
沈母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后勤那帮人干什么吃的!修个水管拖了半个月,水槽底下都快长毛了!”
“我去看看。”
陆沉直接脱下外套,扔在沙发背上。
他挽起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大步朝厨房走去。
沈母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厨房里,水槽下方的塑料管接头处正往外喷着细细的水珠。
陆沉蹲下身,手电筒一照,看出了门道。
螺纹老化,防水胶圈彻底烂了。
他拉开旁边的工具箱,挑出一把生锈的管钳和一卷生料带。
动作干脆利落。
卡住水管,手腕猛地发力,“咔吧”一声拧开死扣。
拆旧管、缠生料带、换上新垫片、重新拧紧。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一分钟都没用上。
陆沉拿抹布擦净地上的积水,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接头处滴水不漏。
陆沉洗了把手,甩干水珠走出厨房。
“螺纹滑丝了,垫片换了个新的。”
他放下挽起的袖子,“修好了。”
沈母踩着拖鞋走过去,探头往水槽底下一看。
确实一滴水都不漏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干净利落的动作,紧绷的脸颊突然松动了。
“噗嗤”一声,沈母竟然乐了。
“你这小伙子,嘴挺硬,干活倒是挺麻利。”
沈母抽出两张抽纸递过去。
“比大院里那些连灯泡都不会换的少爷强多了。”
沈冰站在旁边,看着母亲那张多云转晴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算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了。
晚饭吃得颇为融洽。
沈父拉着陆沉喝了两杯白酒。沈母不停地往他碗里夹红烧排骨,越看这宽肩窄腰的姑爷越顺眼。
刚放下饭碗,陆沉就找了个部队有紧急任务的借口。
他抓起双肩包,逃也似的离开了军休所大院。
连夜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
颠簸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站在了二线城市老家的铁皮防盗门外。
铁门生了锈,钥匙转了两圈才发出喀嚓声。
屋里飘着股煎鸡蛋的油烟味。
陆沉刚把双肩包扔在鞋柜上。
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举着个沾油的锅铲。
“沉子!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
老妈眼眶一红,手里的锅铲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
陆沉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
他伸手接过锅铲,放在旁边的餐台上。
“军区任务紧,这不休假就赶回来了吗。”
老妈抹了把眼角,转身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热腾腾的枸杞茶。
“啪”的一声,茶杯被重重顿在餐桌上,溅出几滴水。
“少拿任务搪塞我。”
老妈脸一沉,双手叉腰。
“你今年都多大了?隔壁刘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陆沉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润润发干的嗓子。
老妈盯着他,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
“明天上午八点。”
她指着客厅墙上的挂历。
“跟我去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我已经给你报了名,明天这趟,你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