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欣那只保养得跟白瓷一样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指尖还捏着那张泛着金光的定制名片,风一吹,名片角在食指上刮出细微的痒意。
她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眼尾微微往上挑,视线像扯不断的蜘蛛丝,死死黏在陆沉的下颌线上。
那是一条带着青色胡茬的下颌线,汗水混着街边的灰土,在上面糊成几道粗犷的泥印子。
商场上那些喷着古龙水、打着温莎结的精英男,李雅欣见得太多了。
一个个皮鞋擦得比脸还亮,张嘴闭嘴就是几个亿的融资盘,骨子里却透着算计的腐臭味。
可眼前这个男人。
旧夹克拉链敞着,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变形的黑T恤,胸肌在薄薄的布料下随着呼吸起伏。
他身上那股混着机油、汗水和原始硝烟味的雄性荷尔蒙,像一记重拳,直接砸乱了李雅欣原本平稳的心跳。
这感觉,要命。
“那个……”李雅欣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难得带了点磕巴,“你……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她往前小半步,高跟鞋跟在柏油路上蹭出点声响,受伤的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了。
“这包里的文件,对我、对我们公司……都挺关键的。我就是想……想请你吃顿饭。”
李雅欣把名片往前又递了递,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平时谈大生意时才有的试探和暗示。
“半岛酒店的顶层餐厅,我让人留了位置。晚上,就我们俩……好好聊聊?”
旁边那俩黑衣保镖互相对视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省城里,多少权贵子弟排着队想约李总喝口茶都排不上号,今天李总居然主动开口约一个穷酸小子?还就他们俩?
陆沉眼皮耷拉着,视线从那张名片上扫过,连半秒钟都没多留。
他伸手拍了拍夹克袖子上沾着的一块干泥巴,泥粉簌簌往下掉。
“吃饭就免了。”陆沉声音平淡,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我这人胃不好,吃不惯你们那种切得跟指甲盖一样大小的高档菜。还不够塞牙缝的。”
李雅欣愣住了,红唇半张,准备好的下一句腹稿全卡在嗓子眼。
“还有。”
陆沉抬手,拇指指了指掉在旁边的一个碎手机壳。
“走路别光顾着回消息,多长两只眼睛看看四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给那飞车党上铐子的警察。
“要谢,买两箱矿泉水去慰问他们吧。我赶火车。”
丢下这句话,陆沉直接绕开挡道的保镖,大长腿迈开,军靴在地上踩出沉闷的笃笃声。
连个头都没回。
李雅欣举着名片的手慢慢放下,捏着名片的指腹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她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混进车流里看不清了,才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总……”保镖头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忿,“这小子也太狂了!给脸不要脸,要不要我去查查他……”
“查什么查?”
李雅欣猛地回头,镜片后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厉,像两把冰刀子。
“连个包都护不住,让人当街抢了,你们还有脸查别人?”
保镖头子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冷汗顺着额头往下冒。
李雅欣把那张没送出去的名片重新塞回包里。
她嘴角突然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底闪过一丝捕猎者才有的兴奋。
这种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男人,比那些软绵绵的公子哥有意思多了。
马路对面。
一辆白色的老款捷达停在香樟树的阴影里,车窗降下一半。
沈冰双手把着方向盘,食指在皮质套子上轻轻敲着。
她今天休假,本来打算去商场买两套新出的手术刀片,结果车刚开到路口,就看了这么一出大戏。
沈冰看着陆沉那个油盐不进的背影,扑哧一声乐了。
“这根木头桩子,真是凭实力凭空砍断一根接一根的桃花。”
她脑子里浮现出李雅欣那张吃瘪的脸,心里莫名地觉得畅快,就像大夏天喝了一口冰镇汽水。
“这嘴毒的毛病,也就是遇上我,换别人早被气吐血了。”
沈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脚油门踩下去。捷达车混入车流,朝着跟陆沉相反的方向开去。
这几天休假,她那双磨出水泡的脚,还得回去用红花油多揉揉。
……
两天后。
大西北,044营地。
黄沙伴着秋风,在营区那破烂的铁丝网上刮出刺耳的呜咽声。
陆沉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踢开大铁门,走进了操场。
操场上,三十多号刺头正光着膀子,哼哧哼哧地扛着圆木在烂泥坑里打滚。
萧破军两手抓着圆木两端,泥水糊了满脸,连那道刀疤都看不清了。
“老萧!你特么昨晚没吃饭啊!这木头怎么全压我肩膀上了!”赵狂在另一头扯着嗓子嚎,嘴里嚼着的槟榔早吐了。
“放屁!老子这边的泥都快没过膝盖了,你那边是平地,你多吃点劲儿怎么了!”萧破军粗着嗓门怼回去。
雷动蹲在沙坑边,手里捏着个秒表,胖脸上的肉抖得像筛糠。
“快快快!还有最后十米!超时了今晚全去扫旱厕!”
陆沉看着这帮精力旺盛的牲口,嘴角扯了扯,没出声打扰。
他径直走向那排掉漆的平房,推开了指挥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里没开灯,透着股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
老鬼瘸着一条腿,正蹲在老式铁皮柜前,翻找着什么。他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干嘬。
听见开门声,老鬼回头。
“哟,老大回来了?这趟回家,老太太没逼着你去相亲角丢人现眼?”老鬼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得一脸褶子。
陆沉把双肩包随手扔在掉漆的办公桌上。
“别提了。遇见个脑子进水的,张嘴就是五十万彩礼。被我背了半小时条令条例给吓跑了。”
老鬼笑得直咳嗽,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绝了。老大你这招,简直是物理超度。以后谁还敢给你介绍对象,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陆沉拉开那把嘎吱作响的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伸手摸向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营里这几天没出什么乱子吧?”陆沉吐出一口青烟,眼皮微抬。
老鬼的笑容收敛了。
他拄着拐杖走过来,动作有些迟缓。
从皱巴巴的上衣兜里,摸出一份用牛皮纸装着的文件,轻轻放在陆沉面前的桌上。
那牛皮纸边缘有些磨损,但正中央那个盖着金漆大印的红戳,却扎眼得很。
老鬼的脸色有些古怪,像吞了个没熟的酸柿子,眉头皱成一团。
“乱子倒是没出。就是这玩意儿,昨天司令部派专车送来的。”
老鬼用粗糙的指腹点了点那个金漆大印。
“老大,你看看这印。这不是咱们西北军区的。”
陆沉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低头,目光越过升腾的烟雾,落在那个金印上。
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雄鹰,利爪下抓着一把三叉戟。
东南战区的绝密级调令印鉴。
陆沉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两页纸。
纸张很薄,但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陆沉眯起眼睛,视线在白纸黑字上快速扫过。
【关于邀请西北军区“幽灵特勤大队”前往东南沿海进行两栖登陆联合演练的函】
文件说得很客气。
写着为了加强跨战区协同作战能力,特邀幽灵特勤赴东南沿海某岛屿,开展为期一个月的全天候实战对抗演习。
落款是东南军区最高指挥部。
“去海边洗澡?”陆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充满匪气的冷笑。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
老鬼磕了磕烟袋锅子,敲出几点黑灰。
“老大,这可是场鸿门宴啊。”
老鬼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咱们幽灵特勤这大半年,大比武拿第一,金三角端毒窝,风头出得太大。整个军区谁不知道咱们是龙司令手里的尖刀?”
老鬼的刀疤脸抽动了一下。
“东南那边那个总司令,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最爱干挖墙脚的勾当。他们这哪是邀请咱们去演习,这分明是想摸咱们的底,顺便把咱们连锅端到东南去!”
陆沉没接话,弹了弹烟灰。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铃铃铃”地急促响了起来。
陆沉伸手抓起听筒。
“我是陆沉。”
“陆沉小子。”电话那头,龙战国司令员中气十足的嗓门传了过来,震得听筒薄膜嗡嗡直响。
“东南军区那份鬼画符的调令,看到了没?”
“看到了。首长,这是嫌咱们西北的沙子吃腻了,想送我们去海里喂王八?”陆沉靠在椅背上,语气散漫。
龙战国在电话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在鼻子里闷雷。
“老子辛辛苦苦带出来的一把尖刀,东南那帮海鲜贩子眼馋了!那老狐狸不要脸,直接跳过我,跑去军委要的人!”
龙战国气得拍桌子,“砰”的一声,震得陆沉耳朵发麻。
“说什么加强跨战区协同……放他娘的屁!就是想把你们这支生力军给拐走!”
龙战国顿了顿,语气变得分外严肃。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去了东南那边,把招子放亮。别被他们那些什么海景房、新装备的糖衣炮弹给忽悠瘸了。”
“谁要是敢跟我抢人……”龙战国咬着牙,“老子开着坦克去把他的指挥部给平了!”
陆沉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首长放心。咱们西北的狼,胃不好,吃不惯那些生冷的生猛海鲜。”
挂断电话,陆沉把听筒扔回座机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
操场上的泥潭格斗还在继续,那帮糙汉子的嘶吼声震天响。
陆沉深吸了一口夹着黄沙的冷空气。
“老鬼。”
陆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通知全营。晚上加餐,吃饱点。”
他把烟头扔在窗台上,用手捻灭。
“明天一早收拾装备。咱们去给东南那帮少爷兵,好好上一堂反渗透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