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腻的塑料桌面上，几滴残余的面汤溅到了那本绿皮证件的边缘。
王海挺着凸出的肚子，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怎么？拿个假证件想糊弄我？”
他双手背在身后，视线扫过陆沉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老子在武装部干了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王海冷笑一声，满脸的肥肉挤成一堆。
“地摊上三十块钱办的假货，也敢拿出来充门面？”
周围几个混混捂着断骨，跟着发出几声漏风的哄笑。
豹哥摸着光头，凑上前去递话。
“王部长，这小子八成是演警匪片走火入魔了，真把自己当微服私访的大领导了。”
王海为了彰显自己的火眼金睛，伸出胖乎乎的短手。
他漫不经心地捏起那本军官证，大拇指挑开封皮。
“我倒要看看，你给自己封了个什么大官。”
视线随意地扫向内页。
第一眼，他看见了照片上那个眼神像带血钢刀的年轻人。
视线往下挪。
肩章处，赫然印着两杠三星。
上校军衔。
王海嘴角的冷笑瞬间僵住。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证件凑到眼前死死盯着。
下面那行钢印加粗的黑字，清清楚楚地撞进眼底。
【西北军区幽灵特勤大队，大队长，陆沉】
底部的绝密钢印泛着特殊的暗纹，这是军方内部的防伪技术，绝对造不了假。
王海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抡了一记大锤。
耳膜里全是刺耳的蜂鸣。
幽灵特勤大队？上校？
作为军分区体制内的人，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了。
前不久全军大比武拿下第一，跨境拔了毒枭老巢的尖刀部队。
这支部队的指挥官是个出了名的杀神，连军区副司令都被他一枪打穿手腕送上了法庭！
一粒豆大的冷汗从王海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他那张红润的胖脸退尽了血色，变成了一张惨白的纸。
手里的军官证像块烧红的木炭，烫得他双手直打哆嗦。
“部……部长？”豹哥察觉到不对劲，压低声音问，“这小子到底拿的什么玩意儿？”
“闭嘴！”
王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嗓门劈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鸭。
他猛地转过身，扬起巴掌狠狠扇在豹哥的光头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豹哥眼冒金星，往后退了两步。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
王海拖着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绕过折叠桌。
他走到陆沉面前不到半米的位置，双腿猛地一并。
“啪！”
皮鞋跟在柏油路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王海原本松垮的腰杆挺得笔直，右手举到太阳穴旁边，手指抖得像筛糠。
“首长好！”
这三个字喊得嘶哑破音，透着一股浓浓的绝望与恐慌。
这一声吼，像道闷雷劈在老兵面摊前。
全场死寂。
围观的大爷大妈张大嘴巴，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都没人去捡。
老兵护着小女儿，呆呆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恩人。
豹哥捂着挨打的脑袋，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看那本绿色证件，又看看平时称兄道弟的王部长，此刻正像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地上躺着的黄毛忘了喊疼，嘴巴半张着。
一股暖流顺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淌，骚臭味混着地沟油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他当场尿了裤子。
陆沉坐在塑料椅上，眉头都没抬一下。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发出“哒、哒”的声音。
每敲一下，王海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次。
“王部长。”陆沉语气平淡。
“这保护费的规矩，是你武装部定的？”
“不不不！首长明鉴！”
王海吓得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脸上的汗像打开的水龙头。
“这都是这帮流氓打着我的旗号胡作非为！我平时工作忙，对辖区疏于管理！”
他急着撇清关系，生怕晚一秒就被当成黑恶势力保护伞给就地正法了。
“我检讨！我愿意接受组织处分！”
陆沉停止了敲击桌面。
他站起身，军靴踩在刚才打翻的面汤里，大步走到黄毛面前。
“他刚才说，要扒我一层皮。”陆沉视线转向王海。
王海懂了，转头恶狠狠地瞪着豹哥。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首长都敢冲撞！”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那二十多个打手，唾沫星子乱飞。
“我现在就打电话叫防暴队！把你们这群黑社会团伙全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豹哥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知道这回踢到铁板了，王海为了保命，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整。
“首长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几个混混扔掉手里的铁棍，跪在玻璃碴子上磕头如捣蒜。
黄毛趴在自己的尿渍里，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不到十五分钟。
几辆闪着警灯的防暴车呼啸而至。
大批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下面摊。
豹哥和黄毛这几十号人像串蚂蚱一样被铐了起来，硬生生塞进警车。
王海站在路边，双手捧着军官证，腰弯成了九十度。
“首长，社会渣滓已经清理干净了。您看……”
陆沉拿过证件，揣回内兜。
“回去写份报告，交到军法处。要是查出你拿了不该拿的钱，自己脱衣服走人。”
王海冷汗直流，连连点头称是。
陆沉没再看他，转身走到那个受惊的老兵面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现金，塞进小女孩的书包缝里。
“带孩子去医院看看。以后没人敢来收费了。”
老兵红着眼眶，拉着女儿就要下跪。
陆沉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转身大步离开了这条街。
只留下王海站在风中，衬衫已经湿透，双腿还在不住地打摆子。
几天的探亲假转瞬即逝。
陆沉走在省城繁华的商业街上，手里拎着两个装着特产的塑料袋，准备去火车站归队。
街道两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秋风卷起路边的几片落叶。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没有悬挂车牌的黑色奔驰轿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拥挤的车道上疯狂穿插。
发动机发出暴躁的轰鸣。
“啊——！”
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声，透过半开的车窗划破了商业街的喧嚣。
周围的行人纷纷躲避，路边的广告牌被车风刮得哗啦作响。
黑色豪车连闯两个红灯，直奔出城的方向狂飙。
陆沉停下脚步。
他敏锐地捕捉到，刚才车窗闪过的一瞬间，后座上有人在拼命挣扎。
那是一个被胶带封住嘴的女人，双手死死拍打着车窗玻璃。
陆沉眼神一凛。
他随手把两大袋特产扔在路边的垃圾桶盖上。
一辆送外卖的小电驴刚好停在旁边看热闹。
陆沉一步跨过去，大手抓住外卖小哥的肩膀，将他提溜下来。
“借用一下。回头去交警队领车。”
没等外卖小哥回过神，陆沉长腿一跨，稳稳骑上电瓶车。
右手猛地将油门把手拧到底。
“嗡——”
破旧的电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陆沉循着那辆黑色奔驰的尾灯，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接冲进了滚滚车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