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丝绒托盘边缘的流苏在空调风口下轻轻晃动。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坐在长桌两旁的高级将领们齐刷刷挺直了腰背。目光如同探照灯,死死锁定在那个托盘上。
龙战国深吸了一口气,粗糙的大手掀开红布。
几副崭新的军衔肩章,在顶灯照射下闪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仿佛能压住千军万马的重量。
萧破军瞪圆了牛眼,眼珠子都快贴到那片红布上了。雷动咽了口唾沫,胖手攥着自己的裤管,手心全是汗。
这是论功行赏的重头戏。
“在此次绝密越境斩首任务中,幽灵特勤大队全体指战员,表现英勇,战绩卓绝。”
龙战国手持嘉奖令,声音铿锵有力,在封闭的会议室里来回震荡。
“经战区党委报军委特批。幽灵特勤全体队员,晋升一级军衔!”
话音刚落,老鬼那张布满风霜的刀疤脸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泛起一抹血红。
他下意识站起身,残废的右腿因为用力过猛,在木地板上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晋升军衔。这对于他们这群曾经背着处分、被发配到边境苦熬的刺头来说,简直就是重见天日的最高恩赐。
萧破军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铁憨憨。雷动更是乐得直揉鼻子,胖脸涨得通红。
两名干事端着托盘走下来,依次为队员们佩戴新肩章。
“少校军衔。”萧破军摸着肩膀上的两条杠一颗星,嘿嘿直乐,“老子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混个校官当当。”
授衔完毕。
龙战国转过身,端着那个只剩下最后也是最醒目的一副肩章的托盘,大步走到陆沉面前。
陆沉站起身。他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松,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龙战国看着他,眼底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这小子,才十八岁。这份定力,比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还要稳。
“陆沉。”
龙战国放下托盘,亲手替陆沉摘下肩膀上那副上尉的肩章。
“金三角黑金截留,清剿境外黑狱据点,斩杀大毒枭颂猜。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别人吹一辈子的。”
龙战国拿起托盘里那副崭新的肩章。
两杠三星。
上校军衔。
这副肩章一亮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一秒。
坐在旁边的几个大校参谋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十八岁的正团级上校!
这不仅在西北军区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放眼全军,也是头一份的晋升速度。这晋升的步子迈得太大,跨过了少校和中校,直接封了上校。
但没人敢有异议。
那些在沙漠里被扒了裤衩的外军、金三角被炸成废墟的毒枭老巢,就是这副肩章最硬气的底座。
龙战国动作庄重地将上校肩章扣在陆沉的常服上。
“受之无愧。以后,这担子更重了。”
陆沉后退半步,右脚跟猛地一磕。
“啪!”
一个标准而凌厉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陆沉声音平稳。
授衔仪式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龙战国走回座位,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批条,屈指一弹。
薄薄的纸片顺着长桌滑了过去,稳稳停在陆沉面前。
“这几个月你们神经绷得太紧了。”龙战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全营放一个月探亲假!该回家的回家,该讨媳妇的讨媳妇!”
龙战国挥了挥手,“都滚吧,别在这碍眼了。”
会议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雷动一把抱住钱多多,“多哥,走!回省城吃香的喝辣的去!”
萧破军用胳膊肘撞了撞陆沉,挤眉弄眼地看向角落里正在整理文件的沈冰。
“老大,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带大嫂回家见公婆,水到渠成。”
陆沉斜了他一眼,把桌上的批条揣进兜里。
“滚蛋,少操点闲心。”
他大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沈冰正抱着一摞文件往外走。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常服,衬得身材越发高挑。
路过陆沉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陆营长,恭喜。”沈冰的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沉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沈主任这是要去哪?”
沈冰把手里的文件换了个胳膊抱。
“休假。回省城。”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爸妈催得紧,安排了一堆相亲。我这几天得回去应付差事。”
陆沉挑了挑眉。
“相亲?”
沈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怎么,陆营长有意见?”
陆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痞笑。
“我能有什么意见。祝沈主任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说完,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大摇大摆地走了。
沈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磨了磨牙。
这块石头,真是怎么捂都捂不热。
回到营地,刺头们早就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个背着包在操场上等。
陆沉没带什么东西,就背了个空荡荡的战术包。
“老大,你这是准备回老家看看?”老鬼瘸着腿走过来,递给陆沉一根烟。
陆沉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
“嗯。回去看看老头子。”
他吐出一口青烟,目光看向远方。
“顺便,去把张磊他娘的住院费交了。”
老鬼点点头,叹了口气。
“张班长也是个苦命人。这回退伍回去,怕是要遭罪了。”
陆沉捏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
“有我在,他遭不了罪。”
探亲假开始了。
044营的刺头们像撒欢的野狗一样,坐着大巴车涌向了省城。
陆沉没跟他们一起。
他一个人买了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晃晃悠悠地回了二线城市的老家。
老家在个破旧的家属院里,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
陆沉背着包,踩着嘎吱作响的木制楼梯爬上三楼。
他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后,看到陆沉,眼眶瞬间红了。
“沉子!你个小兔崽子,总算知道回来了!”
妇女扔掉锅铲,一把抱住陆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陆沉原本冷硬的脸庞,此刻也柔和了下来。
他拍了拍母亲的背,“妈,我回来了。”
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旧沙发,破电视,透着一股熟悉的烟火气。
陆沉放下包,走到客厅中央。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像,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旧式军装,眉眼和陆沉有几分相似。
陆沉点燃三根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爸,我拿了一等功。”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母亲端着两盘热腾腾的菜从厨房走出来,眼角还带着泪痕。
“快来吃饭!今天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陆沉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嗯,还是那个味儿。”
母子俩吃着饭,聊着家常。
“沉子啊,你今年也十八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陆沉夹菜的手一顿。
“妈,我这才刚升上校,部队里事儿多,哪有心思想这个。”
“上校咋了?上校也得娶媳妇生娃啊!”
母亲瞪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隔壁王婶的闺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还是个大学生。明天周末,你跟我去人民公园的相亲角转转,相看相看。”
陆沉觉得头都大了。
“妈,我这……”
“没得商量!明天必须去!”
母亲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陆沉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
陆沉被母亲从床上拽起来,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装。
人民公园的相亲角,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一排排的征婚启事挂在树干上,大爷大妈们聚在一起,互相打量着对方手里的资料,眼神像是在挑选白菜。
陆沉端着个保温杯,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站在角落里。
他这副出众的长相和挺拔的身材,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哎哟,这小伙子长得真俊啊!有房有车吗?”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凑过来,上下打量着陆沉,眼睛里冒着绿光。
陆沉皱了皱眉。
“没房,没车。”
大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没房没车你来相什么亲?耽误工夫!”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开了。
陆沉乐得清静,继续端着保温杯喝水。
就在这时,一个打扮妖艳、满身名牌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个LV包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路带风。
“你就是陆沉?”
女人上下打量着陆沉,眼神里透着几分挑剔。
陆沉点点头。
“我叫刘丽丽。听说你是个当兵的?”
刘丽丽撩了一下头发。
“市中心有房吗?车子什么牌子?彩礼能给五十万吗?”
陆沉看着她,眼神冷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把保温杯放进包里。
“没有。”
刘丽丽冷笑一声。
“没有你还敢来相亲?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保养费就要好几万?你那点死工资,养得起我吗?”
陆沉没生气,只是眼神像盯犯人一样看着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大声、流利且面无表情地背诵。
“《军队基层建设纲要》第一章,总则……”
刘丽丽愣住了,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
“你干嘛?你背这个干嘛?”
陆沉没理她,继续背诵。
他的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在嘈杂的相亲角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大爷大妈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小伙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好好的背什么部队条例啊!”
刘丽丽被陆沉这堪比终结者的硬核背书声吓得连连后退。
“神经病!你就是个神经病!”
她踩着高跟鞋,落荒而逃。
陆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走出公园。
正准备在路边找个面馆吃碗面,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桌椅倒地声。
“砰!”
半碗滚烫的面汤“啪”的一声溅在他脚边的柏油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