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在烈士陵园外头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底下。
陆小凡推开车门。
西北的冷风像刀子，卷着枯黄的草屑，直往他将官常服的领口缝隙里钻。
他没拉拉链，顺手从副驾驶拎起那两瓶没拆封的红星二锅头。
还有那个油乎乎的塑料袋，里头装着半只城西老店的烧鸡。
陵园里安静得出奇。
没放那些哀乐，只有松柏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陆小凡踩着青石板路，靴底磕出沉闷的回音。
他没带警卫员，一个人拐过三道弯，停在陵园最深处那个不起眼的衣冠冢前。
没有高大的汉白玉墓碑。
只有一块普通的花岗岩。
上面没贴照片，也没刻那些长篇大论的生平事迹。
只干干净净凿了几个字：“华夏军人陆沉之墓”。
陆小凡站在墓碑前，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深吸一口带凉气的空气。
“老头子。”
他嗓音有点哑，带着西北风打磨过的粗糙感。
“你在底下这几年……没去折腾老鬼营长吧？”
他弯下腰。
宽厚的肩膀放松下来，像个在路边摊准备吃串的普通汉子。
大拇指抵住瓶盖下沿，猛地一掰。
“砰。”
金属盖弹飞，劣质白酒那股刺鼻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冷空气里弥漫开。
陆小凡没拿杯子。
倾斜瓶口，把清澈的酒液缓缓洒在墓碑前干枯的黄土上。
“第一口，敬老鬼营长。当年他替你挡了雷，这酒你得先给他满上。”
黄土迅速吸收水分，泛起一片深褐色的湿痕。
“第二口。”
他移了移手腕，洒在旁边，“敬雷胖子。他徒弟现在出息了，弄出的破电磁管子，在金三角把洋鬼子的防弹车给烧成了铁棺材。没丢他那手艺。”
“第三口……”
陆小凡停顿了一下。
眼前闪过当年那个端着重机枪、在战壕里像推土机一样狂冲的憨厚身影。
“敬铁牛叔。你在底下的伙食要是差，就抢老头子的红烧肉。他要是敢炸毛，你就拿酸菜缸砸他。”
整整两瓶二锅头。
陆小凡一边倒，一边把044营那些老兵的名字，挨个念了一遍。
赵狂的疯、楚狐的阴、山猫的断指、洛无声的保温杯。
这些名字，就像是一根根钉子。
死死钉在华夏这面鲜红的旗帜上，撑起了几十年的太平骨架。
酒倒完了。
空玻璃瓶随手丢在旁边的草窠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小凡扯开那个油腻的塑料袋，撕下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鸡腿。
没供在墓碑上。
自己张开嘴，狠狠撕咬了一大块肉，在嘴里粗暴地咀嚼。
“老头子。”
他咽下鸡肉，油花沾在下巴青色的胡茬上。
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狂傲的笑。
“你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我收拾干净了。”
“红蜘蛛那个暗网终端，被夜猫带队炸成了平地。”
“他们资金池里的黑钱，被小狐狸全捐给了儿童基金会。一毛钱都没给那帮孙子剩。”
“老一辈的债，今天彻底结清了。”
陆小凡站直身子。
脊梁骨挺得笔直，像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他没有哭，眼眶虽然有些发红，但眼底闪烁的，是军人独有的铁血与决绝。
“我陆小凡这辈子。”
他盯着那块花岗岩墓碑，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没给你们044疯狗营，丢过半点人！”
风似乎停了一瞬。
几片松针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墓碑顶端。
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回应。
陆小凡深吸一口气，胸腔那股压了多年的郁结之气，彻底散了。
他抬起右手，手指并拢，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礼毕，转身。
军靴踩着青石板，准备去接老妈沈冰回干休所吃晚饭。
还没走出陵园大门。
裤兜里那部黑色的保密卫星电话，像催命一样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嗡！”
陆小凡眉头一皱。
这号码是战区最高频段，没出大事绝对不会响。
他按下接听键，刚想问是哪个方向有敌情。
电话那头，直接传出妹妹陆小雪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哥！你跑哪去了！”
陆小雪现在是战区总院的外科主任，平时在手术台上切肉都不带眨眼的。
此刻嗓门却拔高了八度，震得陆小凡耳膜直突突。
“你儿子！陆明那个小兔崽子！他翻天了！”
陆小凡脚步一顿，脸色沉下来。
“他不是在西北大学念大一吗？又惹什么祸了？把导员揍了？”
“揍个屁的导员！”
陆小雪在那头深吸冷气，语气透着股无法掩饰的绝望，“他刚才趁妈去买菜，偷偷溜回老宅。把老爷子当年那枚锁在抽屉底下的‘特级英雄勋章’，给偷走了！”
“什么？！”
陆小凡眼角狂跳。
那枚勋章是陆沉拿半条命换回来的，平时谁都不让碰。
这混小子长了几个豹子胆？
“他偷那玩意儿干啥？拿去跟同学显摆？”陆小凡咬着牙，手背青筋暴起。
“显摆个头！”
陆小雪急得直跺脚，“他在书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大学的课太没劲，全是纸上谈兵。”
“他把学籍退了，偷偷报了名。字条上写着……他要去全战区最穷、海拔最高的‘大风口’边防连，当个大头兵！”
陆小凡愣住了。
寒风灌进领口，他却没觉得冷。
脑子里嗡嗡作响，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明。
那个从小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考上重点大学的乖孙子。
那个沈冰平时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的白净书生。
居然背着所有人退了学，跑去当大头兵？
还要去那种鸟不拉屎、一年有半年大雪封山的破边防连？
“哥，你说话啊！赶紧让宪兵队去火车站截人啊！”
陆小雪在电话那头急得快哭了，“那小子细皮嫩肉的。大风口那边全是一帮老兵痞，他不得被练脱一层皮啊！”
陆小凡没吭声。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陵园的一排排墓碑。
隐约间。
他仿佛看到当年那个穿着破背心、在泥浆里冷笑的老头子。
正冲着他挑眉毛。
“截什么截。”
陆小凡突然笑了。
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张狂、透着股祖传混账劲儿的弧度。
他压低嗓门，对着电话那头吐出一句。
“让他去。”
“陆家的种，骨头里就没生着安分的基因。要是连一帮老兵痞都对付不了，他就别姓陆。”
陆小凡挂断电话。
转动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深吸一口，青蓝色的烟雾在西北的冷风中迅速消散。
“老头子。”
他望着天边厚重的云层，喃喃自语。
“你当年传下来的那套阴损的老六手艺……看来，后继有人了。”
*(卷十一：不灭军魂·第二篇章完。第三篇章：薪火篇即将开启，十八年后的新兵陆明，即将给边防连带来亿点点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