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境军用机场。
灰黑色的运-20运输机轮胎擦着跑道,拉出一阵刺耳的橡胶摩擦声,白烟滚滚。
停机坪上空荡荡的,只有两辆挂着白牌的越野车。
没有鲜花,没有拉横幅的欢迎人群。
风刮着跑道边的荒草,沙沙作响。
夜猫背着那个褪色的帆布战术包,第一个踏下舷梯。
他那身迷彩服洗得发白,肩膀和裤腿上全是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污。
右脸的刀疤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大熊跟在后头,右边膀子缠着厚厚的白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终于闻到家里的味儿了。”大熊瓮声瓮气地嘟囔,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那破地方的湿气,沤得我骨头缝直痒痒。”
耗子抱着防磁背包,吸溜着鼻子,没敢吱声。
两小时后。
西北战区,绝密级二号会议室。
这里没有宽敞的主席台,也没有红毯。
只有一张长条形实木会议桌,和几把掉漆的折叠椅。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打蜡水味儿,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走动声。
陆小凡站在长桌顶端。
他今天破例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肩膀上的金星,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闪着沉甸甸的冷芒。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板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刀切一样。
夜猫、大熊、耗子,还有被紧急从地下指挥中心调来的小狐狸。
四个人站成一排,腰板挺得笔直,手指死死贴在裤缝边。
门外没有播放激昂的赞歌。
连个端盘子的礼仪兵都没有。
陆小凡迈开步子,军靴的硬胶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他走到夜猫面前。
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红丝绒盒子。
啪。
拇指挑开锁扣,里头是一枚泛着黄铜光泽的二等功奖章。
“金三角那趟雷子,你们趟平了。”
陆小凡嗓音低沉,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粝感,像砂纸打磨过。
没说什么长篇大论的夸奖。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把奖章别在夜猫胸前。
别针穿过迷彩服粗糙的布料,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撕裂音。
夜猫眼眶一热。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硬是把快涌上来的酸涩咽了下去。
“报告司令,没给044营丢人。红蜘蛛的根,全给老子……全给咱们刨干净了。”
他一紧张,差点又爆出平时的痞气口头禅。
陆小凡没在意,大手重重在夜猫肩膀上拍了两下。
“你小子,有老头子当年的几分阴损劲儿。”
走到大熊跟前。
大熊那条缠满绷带的胳膊还在发抖。
扛起两吨重的断龙石,肌肉纤维撕裂得一塌糊涂,没个半年根本养不回来。
陆小凡看着他,眉头拧成个疙瘩。
“熊瞎子,下回再干这种不要命的蠢事,老子先扒了你的皮。”
嘴里骂着,动作却放得极轻,避开他伤口的位置,把勋章别上。
“嘿嘿……司令,那石头太沉,我这不是怕把头儿砸成肉饼嘛。”大熊咧开厚嘴唇憨笑,牵动肩膀伤口,疼得直倒抽凉气。
给耗子和小狐狸戴上勋章后。
陆小凡退后两步。
站定。
脚跟猛地磕碰在一起。
“啪!”
一声极其清脆、利落的靠腿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
陆小凡抬起右手,五指并拢,贴在眉骨边缘。
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没有一点上级对下级的敷衍,只有军人之间过命的敬重。
四个年轻人呼吸瞬间屏住。
眼圈全红了。
齐刷刷抬手回礼,动作整齐划一。
大熊哪怕疼得冷汗直冒,右臂依然崩得笔直。
窗外。
西北风卷着操场上的黄沙。
大院正中央那根旗杆上,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正迎风猎猎作响。
阳光打在红旗上,红得像血,像火。
隐蔽战线的人,没有名字。
甚至这枚用命换来的勋章,也不能挂在常服上拿出去显摆,只能锁进绝密档案的抽屉底。
但站在这面旗底下,这股子心口发烫的劲儿,比啥都值。
礼毕。
陆小凡放下手,摸了摸肩上的将星。
原本紧绷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长久的释然。
那种压在陆家人心头几十年的沉重担子,终于卸下了一半。
“行了。都滚去医务室检查,放三天假。那帮洋鬼子最近得消停一阵子了。”
陆小凡摆摆手,转身去拿桌上的军帽。
“司令,那您去哪?”夜猫揉着发酸的鼻子问了一句。
陆小凡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住了一半眼神。
嘴角扯出一抹透着点混不吝的笑意。
“走。”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去给老头子报个喜。那只臭蜘蛛,彻底绝后了。”
……
半小时后,陆小凡的吉普车开出战区大门。
副驾驶上放着两瓶没拆封的老白干,还有个拿报纸裹着的烧鸡。
车窗降下一半,夹着沙土味的风灌进车厢。
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兜里摸打火机。
突然。
扔在仪表盘上的黑色保密手机,跟催命似的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铃声。
陆小凡眉头一皱,这号码是私人专线,平时极少响。
按开免提,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哒哒声。
“哥!你跑哪去了!”
妹妹陆小雪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炸开,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火气。
她现在是战区总院的外科主任,平时冷得像座冰山,难得这么失态。
“去陵园看老头子。怎么了,医院塌了?”陆小凡咬着没点着的烟,含混地回了一句。
“塌个屁!你还有心情看老爷子!”
陆小雪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你儿子陆明那小兔崽子,刚才偷偷溜进干休所老宅,把老爷子那枚特级英雄勋章给偷走了!”
“吱——!”
陆小凡一脚死踩刹车,吉普车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黑印子。
胸腔里猛地一跳,烟掉在裤裆上。
“他偷那玩意儿干啥?拿去换游戏机了?”他嗓门瞬间拔高,瞪大眼。
“换个头!他在老爷子遗像前留了张字条。”
陆小雪深吸了一口冷气,语气透着股无奈和绝望。
“字条上说,西北大学他退学不念了。他要带着老爷子的勋章,去最穷最偏的边防连,当个大头兵。”
陆小凡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脑子里嗡嗡作响。
“哥,你赶紧派人去火车站截住他啊!这小子从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去了边防不得被那帮老兵痞练掉一层皮?”
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
陆小凡慢慢把车停在路边。
看着车窗外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轮廓。
他突然闭上嘴,喉结滚动了两下。
刚才那股子急躁劲儿,莫名其妙地散了一大半。
那枚特级勋章,是陆沉用半条命换来的。
平时当个宝贝似的锁在抽屉最底层。
这小子居然敢偷。
胆子够肥,够特娘的混。
“截什么截。”
陆小凡重新踩下油门,嘴角挑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弧度。
“让他去。陆家的种,就没一个是乖乖念书的料。”
“老子倒要看看,这小王八蛋到了泥坑里,能翻出多大浪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