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院的走廊,长年飘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沈冰刚给山猫换完药。
摘下沾着两滴血斑的橡胶手套,顺手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
白大褂兜里的老式翻盖手机,像催命一样震动起来。
“嗡嗡嗡”,贴着大腿根,震得人烦躁。
“妈,我查房呢。”沈冰压着嗓音,眉头拧成个川字。
“查啥房!下午三点,左岸西餐厅!”
电话那头,老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透过听筒都能震耳膜,“人家王博士刚从国外回来,双料硕士,家里几套房。你赶紧给我去见见!别成天待在那破军营里,跟一帮臭当兵的混!”
沈冰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两下。
“我不去。下午还有两台手术……”
“你不去,我今天就上吊死在军区大院门口!”
“啪。”
电话挂断了,传出冰冷的嘟嘟声。
沈冰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传来一阵冰凉。
脱下白大褂,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风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
下午三点。
市中心那家装潢奢华的西餐厅,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冻人。
大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小提琴声。
靠窗的雅座。
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的男人,正用小指挑着咖啡勺,慢条斯理地搅拌。
男人的头发抹了发胶,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一股浓烈刺鼻的古龙水香味,顺着冷风直往沈冰鼻腔里钻,熏得她想打喷嚏。
“沈小姐,听阿姨说,你一直在基层野战部队当军医?”
王博士放下咖啡勺,嘴角勾起一抹优越感十足的笑。
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神,毫不避讳地在沈冰清冷的脸庞上打转。
“这工作……环境太差了吧。那些当兵的,素质参差不齐,整天汗臭味的。”
沈冰手指捏着高脚杯边缘,骨节微微泛白。
没接茬。
冷冰冰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接把对方的话切断。
王博士没察觉,自顾自地往前凑了凑。
“依我看,你不如早点转业。我爸在市中心医院当副院长,安排个清闲职位,很容易。”
他弹了弹名贵西装的袖口,语气更傲了。
“咱们结婚以后,你就在家相夫教子。那种整天跟泥巴、枪伤打交道的粗活,配不上你这气质。”
“配不上?”
沈冰冷笑一声,终于开口。
清冷的嗓音里夹着冰碴子,“我这双手,是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用来给你洗衣服做饭的。”
王博士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
正准备摆出留洋精英的架子,给这女人上一课。
“砰——哐当!”
西餐厅那扇擦得一尘不染的旋转玻璃门,突然被人一脚暴力踹停。
厚重的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惨叫。
大厅里的小提琴声戛然而止,食客们齐刷刷转头。
一个高大挺拔的黑影,大步流星跨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丛林迷彩作训服。
肩膀处破了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结实的古铜色肌肉。
裤腿上沾满了未干的黑泥浆,还有几点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军靴后跟甚至还卡着半截带刺的灌木树枝。
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沉重刺耳的摩擦音。
每走一步,地板上就留下一个散发着土腥味和火药味的泥脚印。
像一头刚从原始雨林里杀出来的野兽,硬生生闯进了这个精致娇贵的瓷器店。
服务生吓傻了,端着托盘哆哆嗦嗦不敢上前。
“先生……您、您不能进去,我们这儿有服装要求……”
“滚边去。”
陆沉看都没看他一眼。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刚执行完高压任务后,那种还没散去的恐怖杀气。
吓得服务生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他径直走到靠窗的雅座前。
停住。
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西装革履的王博士。
王博士被这股逼人的煞气震住了。
那股浓烈的汗酸味混着硝烟味,刺得他直皱眉头,忍不住拿丝巾捂住鼻子。
“你谁啊?要饭的去后门!保安呢?怎么什么素质低下的人都往里放!”
他尖着嗓子喊,努力维持着上流社会的体面。
陆沉没搭理他。
眼神偏转,落在一身灰风衣的沈冰身上。
视线扫过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眉梢微微一挑。
“相亲?”他咧嘴笑了。
牙齿在满是泥灰的脸上显得特别白,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
“相个这种娘炮玩意儿,沈大军医,你这眼光也是越来越倒退了。”
沈冰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心脏却不争气地猛跳了两下。
“我眼光退不退步,关你什么事。任务结束了?不去洗澡,跑这儿来撒什么野。”
她语气依旧冷冰冰,但攥着高脚杯的手指,明显松开了。
“关我什么事?”
陆沉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他猛地探出身子,那只刚在泥沼里拧断过毒枭脖子的大手,一把攥住王博士放在桌上的半杯红酒。
王博士还没反应过来。
“咔嚓!”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厚实的高脚杯杯肚,被陆沉硬生生单手捏爆。
猩红的酒液混着玻璃碴子,瞬间炸开。
劈头盖脸泼了王博士一身。
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顿时成了块可笑的破抹布。
“啊——!你疯了!报警!我要报警抓你个当兵的盲流!”
王博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弹起来。
一边疯狂拍打身上的酒水,一边指着陆沉的鼻子破口大骂。
“闭嘴。再吵吵,老子把你舌头拔了。”
陆沉冷冷吐出一句,眼神像看一滩烂肉。
只一个眼神,王博士的骂声瞬间卡在嗓子眼,双腿打软,瘫回椅子里。
陆沉没再看他。
直接绕过桌子,走到沈冰跟前。
“走。”
“我不走。”沈冰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倔强地瞪着他,“我妈还等着我回话呢。”
“不走?”
陆沉冷哼一声。
毫无预兆地弯下腰,双臂穿过她的膝弯和腋下。
腰部肌肉猛地发力。
就像在战场上扛起一个炸药包那样干脆利落。
“啊!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流氓!”
沈冰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腾空,被结结实实地扛在那个宽阔硬朗的肩膀上。
视线瞬间倒转,只能看到他那双满是泥巴的军靴。
“放你下来继续跟这娘炮喝那破糖水?”
陆沉单手死死箍住她的双腿,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索。
掏出两张皱巴巴、沾着汗渍的百元大钞。
“啪”的一声拍在餐桌表面。
“酒钱,老子赔了。”
他转头,冲着瘫软在椅子上的王博士咧嘴一笑。
“告诉这女人的妈。以后别瞎折腾。这女军医,老子罩了。”
说完,扛着还在拼命挣扎的沈冰。
踩着一地惊掉下巴的目光,大摇大摆走出西餐厅。
玻璃门在他身后重重关拢,隔绝了里面舒缓恶心的小提琴声。
外头阳光刺眼,街上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陆沉扛着沈冰,走在树荫底下的马路沿子上。
步伐很稳,哪怕刚经历了三天三夜的雨林高强度作战,脊梁骨依然挺得笔直。
“陆沉!你个王八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沈冰气急败坏,粉拳雨点般砸在他后背那层硬邦邦的肌肉上。
隔着作训服,她能闻到那股极其浓烈的汗酸味。
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这味道一点都不好闻,甚至刺鼻。
可砸着砸着。
她的力气慢慢变小了。
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软软地贴靠在那个宽阔结实的背脊上。
“砸够没?”
陆沉脚步不停,粗犷的嗓音顺着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带着几分无赖。
“老子刚在泥坑里趴了三天。为了赶回来阻止你跳火坑,连口水都没喝。你倒好,恩将仇报。”
沈冰停止了挣扎。
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边缘。
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法国梧桐树叶,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嘴角不受控制地,慢慢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双常年握着手术刀、冰冷的手,偷偷攥紧了他作训服的布料。
“谁要你多管闲事。”她嘟囔了一句。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再也没了刚才的高冷。
陆沉没听清,或者装作没听清,只管扛着她往前走。
影子在马路上拉得老长。
多年后,沈冰在那个边缘磨破皮的棕色旧日记本里。
翻开一页新的篇章,用褪色的蓝黑墨水写下:
“那天,他身上的汗味比夏天的馊泔水还难闻。
但我就是觉得,那件破迷彩服,比世界上任何高定西装都让人有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