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鸭河对岸的枪声断了。
空气里那股子火药味还没散,混着热带雨林沤烂树叶的腥臭,憋得人胸口发闷。
洛无声盯着浑水还在心疼他的枸杞。
陆沉没空搭理这神经病,抬手打了个战术手势。
“别磨蹭!水蛇死了,他手底下那帮残党肯定往三号高地撤。”
他吐掉嘴里不小心吸进去的飞虫,“山猫,带头。去摸摸那帮孙子的屁股。”
山猫身板瘦,个头也不高。
可一钻进林子,这小子就像长了猫眼,走路连点树叶响动都没有。
他在前头探路,手里捏着根探雷针,腰压得极低。
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稳得一批。
“连长,不对劲。”
山猫突然停住脚,左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
右手指着前面一片看似普通的芭蕉叶丛。
“这帮毒枭学聪明了。这片土有翻过的痕迹,没盖严实,漏了点白土茬子。”
陆沉端着枪凑过去。
眯起眼,顺着山猫指的方向扫了一圈。
鼻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金属机油味。
“松发雷?”他皱起眉头。
“估计是连环的子母雷。”山猫从大腿外侧拔出伞兵刀,刀刃在裤腿上蹭掉泥巴。
“我来。这手艺我在新兵连练过闭眼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趴在烂泥地里,拿刀尖一点点剥开表层的腐殖土。
陆沉半蹲在旁边警戒,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围。
周围静得只剩蚊虫的嗡嗡声。
山猫动作很轻。
刀刃拨开一截细细的绊发丝线。
土壳子底下,露出一个墨绿色的军用雷管顶盖。
“小意思。”他嘟囔了一句,左手捏住引信底座。
正准备用钳子剪断连接主雷的红线。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却让人头皮炸裂的金属摩擦音。
从山猫右侧大腿根底下的烂泥里传出。
山猫的动作瞬间定格。
整个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冷汗“唰”地顺着额角砸进泥水里。
“别、别动……”
他嗓音突然打颤,眼珠子拼命往下瞟。
“操。阴沟里翻船了。主雷旁边……还特么埋着个子雷。”
刚才他为了借力拆主雷,右膝盖挪了半寸,刚好压中了那颗藏得极深的松发引信。
陆沉瞳孔骤缩。
这种连环子母雷,一旦松开发条,不到一秒就会引爆。
爆炸半径十五米,里头全是不规则的碎钢珠,能把人打成筛子。
“我顶住,你往后撤。”陆沉额头青筋暴起,伸手就要去按那块松软的泥土。
“滚蛋!”
山猫突然压着嗓子低吼,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连环雷!你一按,主雷跟着炸!咱俩谁都跑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闪过一丝带着狠厉的决绝。
左手松开钳子。
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并拢,像三根铁钉,毫不犹豫地顺着泥缝,死死卡进那颗子雷的击针空隙里。
硬生生用指骨,挡住了即将回弹的击发机件。
“连长!撤!”
山猫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漫出浓烈的血腥味。
指骨被弹簧巨大的压力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我撑不住三秒!”
陆沉没动。
那双常年透着吊儿郎当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
他死死盯着山猫那三根正在变形的手指。
没有时间上演哭天抢地的生离死别。
在战场上,犹豫零点一秒,就是两条命。
“欠老子的。”
陆沉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声音破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他反手拔出腰间那把磨掉漆的九五式军刺。
刀刃倒转。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一句废话。
“噗嗤!”
军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狠狠剁在山猫的左手手腕关节下方。
血花混合着泥水,瞬间喷溅在陆沉那张苍白的脸上。
山猫的三根手指,齐根断裂,依然死死卡在击针缝隙里。
“呃——!”
山猫闷哼一声,整张脸扭曲成一团。
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泼,身体因为剧痛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陆沉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断指。
左手一把揪住山猫战术背心的后领口,右腿在泥地猛地一蹬。
像拖个破麻袋一样,拽着山猫的身体往后方一个深坑里狂扑。
两人刚滚进壕沟。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掀起几米高的泥浪。
无数细碎的钢珠带着高温,像雨点一样砸在他们头顶的芭蕉叶上,打得千疮百孔。
焦糊味和硝烟味瞬间倒灌进肺管子。
陆沉趴在山猫身上,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
他甩了甩头,晃掉一脑袋烂泥。
低头看向身下。
山猫闭着眼,满脸惨白,疼得已经晕死过去。
左手那截光秃秃的切口,正突突地往外冒着鲜血,跟没关紧的水龙头似的。
陆沉手忙脚乱地从医疗包里扯出止血带。
哆嗦着手,死死勒住山猫的小臂。
牙齿咬着绷带的一头,用力打了个死结。
他看着那张沾满泥巴的年轻脸庞,视线有点模糊。
眼眶里蓄着一包热泪,硬是仰着脖子,没让它掉下来。
“蠢货。”
陆沉低声骂了一句,粗糙的拇指抹掉山猫嘴角的血沫子。
“平时吹牛逼能蒙眼拆雷,这回……算是把手艺练到家了。”
……
半个月后。
滇南军区野战医院。
病房里那股子来苏水味,比雨林的瘴气还熏人。
窗外蝉鸣声断断续续。
山猫躺在白色的铁架子病床上。
左手被包成了一个硕大的白纱布粽子,吊在半空。
他没哭没闹。
只是盯着天花板那块黄色的水渍,眼神有些空洞。
手指断了,意味着这辈子再也扣不了扳机,侦察排他是待不下去了。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
陆沉穿着一身干净的常服,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在床边坐下。
两条大长腿随意地岔开,脚底的旧军靴在水磨石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动静。
他没问伤情,也没说那些假惺惺的安慰话。
伸手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自己叼在嘴里。
又抽出一根。
“啪。”
老式煤油打火机窜起蓝色的火苗。
陆沉凑过去,把那根烟点着,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顺着鼻腔喷出来,呛得他眯起眼。
他把燃着大半截的香烟,直接塞进山猫干裂的嘴唇中间。
“嘶——咳咳咳!”
山猫猛吸了一口,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凉气,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连、连长……医院禁烟。”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陆沉没搭理他。
自己咬着烟,靠在椅背上。
视线落在那个大大的纱布粽子上。
“手艺废了,以后打算干点啥?”陆沉问得很平淡。
山猫吐出个歪七扭八的烟圈。
“不知道。可能回老家,包片山头种果树吧。就是这手……估计连锄头都握不稳。”
陆沉突然探过身子。
大手拍在山猫没受伤的右肩膀,力道大得让病床都跟着晃了一下。
“种个屁的果树。”
他直勾勾盯着山猫,“平安县城西口,老子前两天托人盘了个大排档铺面。”
“等你复员了,去那儿当老板。”
山猫愣住了,烟灰掉在白色的被套上,烫出一个黑窟窿。
“大排档?我哪会做菜啊!”
“不会就学!切菜用右手,端盘子总行吧。”
陆沉把嘴里的烟头按在床头柜的水杯里,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最机灵的侦察兵。
眼神里那股吊儿郎当的混账劲儿又回来了,却透着股子让人鼻酸的仗义。
“那三根手指,老子剁的。”
陆沉咧开嘴,笑得像个收保护费的恶霸。
“这笔账记我头上。以后……这大排档的酒钱,你特娘的得给老子免一辈子。”
山猫眼眶一热。
喉咙里像是堵了块吸满水的海绵。
他没说话。
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从嘴里拿下那半截红塔山。
深吸一口。
连着烟丝和火星,一起咽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