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雨林的空气像块吸饱了热水的烂海绵。
捂在人脸上,又闷又腥。
脚底下的烂泥潭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瘴气泡,腐臭味直钻脑门。
洛无声趴在这窝黑泥里。
整整三天三夜了。
吉利服表面早爬满了肥硕的蚂蟥,吸得圆鼓鼓的,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可他愣是没动过半下。
呼吸平缓得像个死人,心跳压在每分钟四十下。
狙击镜十字线,死死咬着八百米外那座用原木搭起来的毒枭吊脚楼。
无线电耳麦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嘶嘶声。
“幽灵,目标露头没?”
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林里特有的沙哑,“这帮孙子要是再不出来,老子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没。”
洛无声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干涩起皮的嘴唇,撕裂了一小块血痂,渗出淡淡的铁锈味。
他眨了眨酸胀的左眼,右眼依旧死盯瞄准镜。
“风向东南,风速三点五。湿度偏高。”
他慢吞吞地空出左手。
没去扒拉脖子上的吸血蚂蟥。
而是顺着战术背心侧边的口袋,摸出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枸杞甜味,混着温热水汽飘了出来。
这是他花十块钱在边境集市买的劣质宁夏枸杞。
干瘪,卖相奇差。
但这玩意儿在洛无声眼里,那是养生续命的神药。
他把保温杯凑近鼻尖,没急着喝。
左手不知道从哪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电子测温计。
插进水里。
“滴。”
屏幕显示六十五度。
洛无声眉头微皱,似乎很不满意。
“水温高了。”
他小声嘟囔,“六十度以上会破坏枸杞的维生素结构。得凉个三十秒。”
这神经病一样的强迫症。
在战场上测风速气压是为了杀人,测水温是为了泡好一撮破枸杞。
对讲机那头,陆沉没忍住爆了句粗。
“操,你特娘的在这儿开茶话会呢?赶紧盯死目标!”
“三号窗口,有动静。”洛无声语气冷得像块冰,顺手把测温计塞回兜里。
八百米外。
吊脚楼二层的木板百叶窗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花衬衫的胖男人,叼着雪茄探出半个脑袋。
这正是他们盯了三个月的跨国大毒枭“水蛇”。
这家伙狡猾得很,平时连上厕所都带着四个保镖。
今天估计是雪茄抽闷了,想透口气。
洛无声端起那把高精狙。
右眼瞳孔瞬间收缩,十字准星稳稳套在胖子眉心。
心跳。
呼吸。
风速。
空气湿度。
所有数据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道精密的弹道弧线。
食指搭上冰凉的金属扳机,慢慢预压。
“砰!”
消音器发出沉闷的咳嗽声。
枪托狠狠撞在肩膀,火药味瞬间在泥潭周围弥漫。
八百米外。
水蛇嘴里的雪茄还没吐出烟圈,眉心轰然炸开一朵妖艳的血花。
后脑勺连带着半块头盖骨,直接糊在后头的木头墙板上。
尸体像滩烂泥一样软倒。
“目标清除。”
洛无声放下枪,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他拍了拍吉利服上被枪声震落的两只蚂蟥。
左手端起那个温度刚刚好的保温杯。
仰头。
美美地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枸杞水。
干瘪的枸杞在嘴里嚼得稀烂,咽进肚子里,胃部泛起一阵暖洋洋的舒坦。
“舒坦。这火候刚刚好。”
“别舒坦了!撤!”
耳麦里陆沉急促吼叫,“对方暗堡里的机枪响了!往三号撤离点靠!”
丛林里瞬间炸开了锅。
密集的AK枪声和重机枪撕裂树叶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洛无声不慌不忙。
仔细拧紧保温杯的盖子,甚至还用袖口擦了擦外壳的泥巴。
小心翼翼塞进战术背心的防震袋里,扣死搭扣。
这才拎起狙击步枪,像头猎豹一样从泥潭里蹿起,一头扎进密集的灌木丛。
雨林撤退是个力气活。
毒枭的私人武装跟疯狗一样在后面咬着不放。
子弹在身边的树干打出碗口大的窟窿,木屑乱飞。
洛无声跑在队伍侧翼,负责断后。
偶尔转身,不用瞄准镜,直接机瞄。
“砰砰!”
枪响人倒,枪枪咬肉,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前面是野鸭河!蹚过去!”
陆沉在前面挥手。
一条浑浊湍急的热带河流横在眼前。
水流泛着黄沫子,底下全是不知名的暗礁和烂树根。
洛无声没犹豫,跟着跳进水里。
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胸口,巨大的水流阻力让人寸步难行。
后头的追兵已经摸到了河岸边,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连串白色的水柱。
“噗通!”
洛无声脚下一滑。
靴子踩到一块长满青苔的光滑卵石,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栽进浑水里。
他赶紧单手撑住河底的泥沙,强行稳住身形。
刚想浮出水面换气。
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闷响。
洛无声心里猛地一沉。
那声音,是战术背心塑料搭扣崩断的动静。
他低头一看。
原本插在防震袋里的那个掉漆保温杯,正顺着湍急的水流,慢悠悠地往下游漂去。
杯盖在刚才摔倒的碰撞中,被一块石头磕松了。
一抹淡淡的红色枸杞汁,正顺着缝隙往浑浊的河水里渗。
洛无声僵住了。
周围震天响的枪炮声,他全听不见了。
视线死死盯着那个漏水的破保温杯。
那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测温精确到零点一度泡出来的极品养生水。
里头还有半杯没喝完呢。
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被子弹擦破皮都不带皱眉的冷血杀手。
此刻眼眶居然红了。
眼底爆出一团无法遏制的狂怒。
“幽灵!愣着干啥!快上岸!”陆沉在对岸急得直跳脚。
洛无声没理他。
直挺挺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
突然转过身,面向后方追兵密集的岸边。
端起那把沾着泥水的高精狙。
右眼死死贴近瞄准镜。
“操。”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国骂,从他嘴里迸出。
那声音带着砂纸打磨般的粗粝,透着要毁灭一切的戾气。
“砰!砰!砰!”
狙击枪被他打出了突击步枪的射速。
枪管火舌喷吐,子弹带着愤怒的尖啸,精准无比地钻进对岸机枪手的眉心。
“老子的枸杞水!你们这帮杂碎!”
洛无声一边开枪,一边咬牙切齿地咆哮,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陆沉在对岸看傻了。
这孙子平时一年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今天怎么跟个深闺怨妇似的?
“他发什么神经?”雷胖子缩在石头后头,缩着脖子问。
“鬼知道!估计被蚂蟥吸傻了!”
两分钟后。
对岸的追兵被洛无声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压制,丢下十几具尸体狼狈后撤。
洛无声这才垂下滚烫的枪管。
涉水走上岸。
军装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滴答滴答淌着黄水。
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一屁股坐在烂泥地里。
双手抱着狙击枪,眼睛直勾勾盯着奔腾的河面。
仿佛丢了魂。
陆沉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没受伤吧?刚才抽啥疯?”
洛无声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
干裂的嘴唇嗫嚅了两下,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
“连长。那水温……真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