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的暴雨,下起来没完。
可要是把时间线拨回两年前,地点挪到西北边境。
那才叫真正的活受罪。
零下四十度。
狂风卷着大烟炮,抽在防寒面罩上,跟拿砂纸蹭脸没两样。
界碑旁边的哨所,说是哨所,其实就是半截嵌在冻土里的水泥堡垒。
铁皮屋顶早被积雪压变了形,风一吹嘎吱乱响。
今天除夕。
哨所里点着个无烟煤炉子,火苗虚弱地舔着炉壁。
周围围了一圈人。
陆沉裹着两层军大衣,手里捏着把磨掉漆的九五式军刺。
军刺刀刃上,串着三个冻得邦硬的猪肉白菜饺子,正架在火上烤。
饺子皮表面结着冰碴,遇到火,发出细微的“呲啦”水声。
“胖子,你特娘的别往老子这边挤。那两百斤肥肉是摆设啊?还能怕冷?”
陆沉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旁边的雷动。
雷胖子吸溜着清鼻涕,搓着手。
“哥,脂肪也扛不住这西北风啊。你说这炊事班送个年夜饭,咋连个保温桶都不带。这饺子冻得,拿去砸狗,狗都能脑震荡。”
对面的赵狂没吭声。
他把手套摘了,直接把手伸在火苗子上方烤。
毫无痛觉神经的皮肤被火烤得发红,甚至飘出一丝蛋白质焦糊味,他也没反应。
眼睛死死盯着陆沉手里的军刺。
“熟没?饿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烤肉呢?”
陆沉骂骂咧咧,把军刺翻了个面。
饺子皮外头已经烤焦发黑,散发着一股怪异的糊味。
里头估计还是个冰疙瘩。
他懒得管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直接张嘴,一口咬下半个。
外皮脆,里头透心凉。
夹杂着没化开的猪油腥味和生大白菜的涩味。
“我操……”陆沉腮帮子抽搐两下,硬生生咽进肚子。
角落里,楚狐推了推起雾的金丝眼镜。
手里捧着个缺了角的铝饭盒,里头是用雪水泡开的半袋方便面。
“老大,根据热力学原理,这种不均匀受热方式,极易导致急性肠胃炎。”
“滚边去。有吃的就不错了。”
陆沉翻了个白眼,把剩下半个饺子递给旁边的铁牛。
铁牛也不嫌弃,连皮带馅一口吞,嚼得嘎嘣作响。
“过年呢。”
老鬼营长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进一团刺骨的白毛风。
他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走到煤炉子边。
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劣质散装白酒味飘了出来。
“每人一口。暖暖身子。”
老鬼把水壶递给陆沉,独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温情。
“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咱们这班岗呢。今晚谁特娘的打瞌睡,老子扒了他的皮。”
陆沉接过水壶,仰脖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像一团火球,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那种半生不熟饺子带来的寒意,瞬间被驱散了一半。
他擦了把嘴,把水壶递给赵狂。
“营长,今晚对面那帮孙子,应该不能摸过来吧?好歹是除夕。”
“难说。越是这种时候,越得防着狗急跳墙。”
老鬼摸出旱烟袋,就着煤炉子的火点燃,深吸了一口。
话音刚落。
“砰!”
一声极其清脆、且带着特殊尾音的枪响,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呼啸。
声音不大,但哨所里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定格。
那是SVD狙击步枪加装消音器后的特有动静。
“敌袭!”
洛无声一直缩在射击孔旁边,此时像弹簧一样蹦起来。
手里的高精狙已经架上窗沿。
“两点钟方向,距离七百!暗堡!有四个……不,五个热源!”
陆沉嘴里的半口白酒还没咽净,直接喷进煤炉子里。
“轰”的一声,火苗子窜起半米高。
“操他大爷!连个饺子都不让吃踏实!”
他一把抄起架在火上的军刺,插回腰间。
顺手抓过突击步枪,咔嚓上膛。
赵狂第一个踹开哨所铁门,顶着狂风冲了出去。
根本不管什么战术掩护,直接端着枪往枪声方向狂奔,像头闻到血腥味的野兽。
“疯狗!你特么回来!”陆沉在后面嘶吼,赶紧带人追出去。
风雪交加的黑夜里。
照明弹“嗖”地升空,刺眼的白光把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对面半山腰的雪壳子里,几个披着白色伪装服的人影正在快速移动。
“哒哒哒!”
密集的火舌喷吐,子弹打在界碑旁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这帮境外的亡命徒,是想趁着除夕夜,越境偷运一批走私军火。
这路线,刚好卡在044营的防区边缘。
“铁牛!机枪阵地!火力压住那个暗堡!”
陆沉趴在雪窝子里,嘴里啃了一嘴冰碴。
手指冻得发僵,依然死死扣着扳机,枪管打得发烫。
“胖子,给老子把那个拿RPG的炸碎!”
雷动撅着大屁股,手里捧着个自制的定向爆破筒。
连滚带爬地借着石头掩护,往前摸索。
“哥!导火索冻硬了,点不着啊!”胖子急得变了声。
“用老鬼的烟袋锅子点!”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没有任何试探,见面就是死磕。
血浆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结成暗红色的冰花。
这帮年轻的兵,在除夕夜的狂风里,用肉身死死钉在界碑前方。
一步未退。
……
画面在风雪和枪火中定格。
慢慢扭曲、虚化。
漫天的白雪,变成了地下指挥中心吹出的强劲冷气。
耳边的枪炮声,化作了服务器风扇的嗡嗡运转声。
三十多年的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转瞬即逝。
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啃生饺子的陆沉,已经变成了一捧骨灰。
那个阴损的老鬼,那帮咋咋呼呼的兄弟,全埋在了冰冷的泥土里。
西北战区,绝密地下指挥室。
陆小凡穿着笔挺的将官服,站在巨大的电子沙盘前。
冷气吹动着他领口的将星,闪烁着森冷的光泽。
那张跟他老子陆沉有七分相似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生铁。
“司令。”
夜猫从门外大步走进来,军靴踩着地砖咔咔作响。
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手里递过一份绝密文件。
“海外情报科确认。老首长当年留下的那个‘红蜘蛛’暗网分支,在金三角重新激活了。”
陆小凡没接文件。
粗糙的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那把旧军刺的刀柄。
那是陆沉当年用来烤饺子的那把,上头还留着一道洗不掉的油渍。
“激活了?”
陆小凡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抹极其阴损、狂妄的冷笑。
那笑容,简直就是当年那个“活阎王”的翻版。
“老头子死前给我挖的坑,总算漏出尾巴了。”
他转过身,死盯着沙盘上金三角那个闪烁的红点。
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刀。
“通知小队集结。”
“代号收尸人。”
“让那帮洋鬼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华夏祖传的老六手艺。”
大屏幕上,倒计时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属于新一代的收网行动,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