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营区的夜,黑得像锅底。
外面下了场暴雨,雨点子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潮气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被昏黄的煤油灯光一烤,烘出一股子发霉的旧报纸味儿。
老鬼穿着件起球的绿背心,盘腿坐在行军床上。
右脸那块暗红色的烧伤疤痕,在摇曳的灯火下忽明忽暗,透着股狰狞的煞气。
他嘴里叼着个没点着的烟袋锅子,手里捏着一支掉漆的英雄牌钢笔。
面前,摊着个牛皮纸封皮的日记本。
笔尖悬在泛黄的纸页上方,停了足足三分钟。
一滴冷汗顺着下巴颏砸在纸上,晕开一团灰水渍。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二。暴雨。”
老鬼手腕子用力,钢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力道大得像要捅破天。
“师部那帮脑壳进水的参谋,非要搞什么‘全天候特种渗透侦察营’。代号044。名字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个草台班子。”
他吸了口不存在的烟,烦躁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笔尖继续在纸上狂草。
“给我派来的,全特娘的是些什么玩意儿?”
“陆沉。这小王八犊子,新兵连第一天就把班长倒挂在树上喂马蜂。这小子脑子里装的全是坏水,打起仗来比狐狸还狡猾,比狼还毒。今天演习,他居然在蓝军指挥部的炊事车里下了半斤巴豆,硬生生拉垮了一个加强连。这种不要脸的兵,放古代就是要凌迟的狗东西。”
写到这,老鬼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脑子里浮现出蓝军连长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冲向草丛的倒霉样,他竟然有点想笑。
赶紧绷紧脸皮,笔锋一转。
“赵狂。这就是条没拴绳的疯狗。没痛觉,打起架来连命都不要。昨天徒手攀岩,指甲盖劈了半截,流了满手血,这货居然还问我能不能再来一次。这种怪物,早晚有一天得把自己作死在战场上。我得派人24小时盯着他,别让他出去咬人。”
窗外响起一声炸雷,震得煤油灯芯剧烈晃动。
老鬼眯起那只独眼,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
“雷动。死胖子。体重两百斤,体能全军垫底。跑个五公里能喘得像台快报废的拖拉机。可是这货脑子好使,是个军工天才。上次把炊事班化粪池炸上天的事,我替他压下来了。这死胖子要是能把炸屎的劲头用在改枪上,绝对是个大杀器。前提是,别把我们自己人先炸死。”
“楚狐。四眼田鸡。高度近视,摘了眼镜连男女都分不清。体弱多病,俯卧撑做不到十个就瘫在地上装死。可他那双手一碰电脑键盘,就像变了个人。连师部那个号称铜墙铁壁的保密网络,他十分钟就给黑了,还顺手把师长的电脑桌面换成了跳钢管舞的猴子。这种奇葩,也就我敢留。”
“铁牛。憨货一个。两米高的大个子,饭量顶三个兵。想家了就躲在被窝里哭,还偷偷在装甲车底下腌酸菜。但只要上了战场,这憨货端起重机枪,就是台没有感情的推土机。只要给口肉吃,让他炸碉堡他都不带眨眼的。”
“山猫。猴精猴精的,攀岩越野是把好手。就是嘴碎,天天在宿舍跟胖子为了半个馒头吵架。还有洛无声,那个闷葫芦狙击手。一天到晚抱着个破保温杯泡枸杞,看着像个养生老头,开起枪来冷得像块冰。”
老鬼越写越激动,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
钢笔在纸上戳出一个个黑点,墨水溅在手背上。
“一帮残次品,一帮刺头,一帮被其他连队嫌弃的垃圾!”
“这种草台班子,师长居然指望我带着他们去参加下个月的国际特种兵大赛?”
“这不是扯淡吗!这帮小兔崽子凑一块,不把天捅个窟窿就算谢天谢地了!”
老鬼停下笔。
把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行军床上。
拿起旁边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在裤腿上“嚓”地划燃。
点着了烟袋锅子。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那张刀疤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骨子里的复杂情绪。
有头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他重新拿起钢笔,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控诉。
笔尖在最后一行空白处悬停片刻。
突然,他手腕一沉。
力透纸背地写下最后一行字。
“可是……这帮垃圾,是老子的兵。”
“这群小王八蛋,虽然浑身是毛病。但只要穿上这身皮,他们就没怂过。”
“陆沉阴损,但总能带着兄弟们活着回来。赵狂疯,但他永远冲在最前面挡子弹。胖子蠢,但他改的枪从来没卡过壳……”
老鬼咬着烟嘴,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雨声更大了,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像在擂战鼓。
“这044疯狗营的招牌,老子算是立下了。”
“这帮刺头,我一个都不会放走。哪怕是用鞭子抽,老子也要把他们抽成一把能捅破天的尖刀!”
“下个月的国际大赛,要是拿不回第一。老子带着他们集体跳粪坑!”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钢笔盖子重重扣上。
啪的一声脆响。
就像是某种誓言的落锤。
正准备合上日记本。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胶底鞋奔跑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呼喊。
“连长!连长不好了!”
连队通信员连滚带爬地撞开门,浑身湿透,泥水溅了老鬼一裤腿。
老鬼一把扯掉嘴里的烟袋,眉头拧成死结。
“慌什么!天塌了有老子顶着!”
通信员气喘吁吁,脸色惨白。
“不、不是天塌了。是陆沉和赵狂!”
“那俩疯子,趁着暴雨,偷偷摸去隔壁装甲团的停车场,把人家的坦克给偷开出来了!”
“现在正朝着师部大院方向飙车呢!胖子还在炮塔上挥舞红裤衩!”
老鬼僵在原地。
刚写下的那些豪言壮语,瞬间碎成了渣。
右脸的刀疤剧烈抽搐,脑门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爆突。
“我操他大爷的!”
老鬼咆哮一声,一把抓起床头的武装带,连雨衣都没拿,直接冲进暴雨里。
“老子今天非把这群小兔崽子的皮扒下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