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那股子刺鼻的尿骚味，被午后的毒日头一晒，发酵得越发上头。
陆沉光着膀子，挥舞着破扫帚，把最后一坨干硬的猪粪扫进簸箕。
雷胖子瘫在墙根底下，草帽盖在脸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离猪圈不到十米远的歪脖子柳树底下。
楚狐盘腿坐在马扎上，腿上架着台笨重的二手砖头电脑。
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也没空去推。
十根细长的手指头，在发黄的塑料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得飞起，手速快得只剩残影。
屏幕上，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四眼，你特娘的不嫌臭啊？”
陆沉趿拉着胶鞋走过去，用扫帚把儿捅了捅楚狐的后腰。
“搁这儿憋啥大招呢？不会是想黑了炊事班的账本，给胖子多贪两块五花肉吧？”
楚狐吓了一跳。
手指猛地一哆嗦，敲错了一个回车键。
屏幕上的绿色代码瞬间卡死，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错误框。
“卧槽！老大你别捣乱！”
楚狐急眼了，赶紧伸手去扯陆沉的胳膊。
推了推鼻梁骨的眼镜架，白净的脸颊泛起一丝诡异的涨红。
“我、我干正经事呢。这可是关乎我终身幸福的大项目。”
陆沉扔了扫帚。
满是汗泥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楚狐后脑勺，凑近屏幕瞅了两眼。
全是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和符号。
“终身幸福？”陆沉挑起眉毛，“怎么，你丫看上军区养猪场的老母猪了？”
“滚滚滚。”楚狐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一圈。
压低嗓音，喉结紧张地滚了两下。
“文工团的……那个拉手风琴的，叫苏小雅。”
他咽了口唾沫，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咧，“那酒窝，笑起来绝了。”
陆沉愣了两秒，差点笑出声。
“就你？这小身板，风一吹都能骨折。人家能看上你？”
“你懂个屁！”楚狐梗着脖子反驳，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打修复代码。
“我打听过了。她今天下午两点，在团部排练室用电脑导曲谱。”
“我编了个超级浪漫的木马程序，无痕植入文工团内部局域网。”
楚狐越说越兴奋，镜片后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只要她一打开那个文件夹，屏幕上就会自动弹出一个由三万个粉色代码组成的三维旋转爱心。”
“背景音乐我都设定好了，是她最喜欢的《致爱丽丝》。”
“这叫赛博朋克式的浪漫，懂不懂？”
陆沉像看傻子一样盯着他。
从裤兜里摸出根狗尾巴草咬在嘴里。
“四眼。你信不信，你这套花里胡哨的破玩意儿，能把那姑娘吓出心脏病。”
楚狐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这个没情调的糙汉，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下午两点十五分。
文工团排练厅。
实木地板擦得锃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苏小雅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坐在电脑桌前，葱白的手指握着鼠标，点开了一个名为“国庆大合唱曲谱”的压缩包。
旁边几个女兵正在调音，手风琴发出风箱拉动的呼哧声。
“滴——！”
电脑主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苏小雅吓了一跳，鼠标差点甩飞。
紧接着，原本正常的电脑屏幕瞬间黑屏。
不到半秒钟，无数粉色的乱码像抽风一样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扭曲、重组。
那根本不是什么三维旋转爱心。
因为局域网防火墙的拦截，楚狐写的木马代码发生了严重的数据冲突。
粉色代码在屏幕上扭曲成了一张狰狞、抽象、像极了异形怪物的乱码大脸。
不仅如此。
病毒顺着音频线，直接感染了排练厅总控台的播放系统。
原本应该播放的《致爱丽丝》。
变成了一阵震耳欲聋、凄厉刺耳的最高级别防空警报声！
“呜——呜——呜！”
警报声通过六个高功率监听音响，瞬间席卷了整个排练厅。
天花板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苏小雅吓得花容失色，捂着耳朵尖叫着从椅子弹起来。
旁边拉手风琴的女兵手一抖，琴键乱按，发出一串诡异的破音。
“怎么回事！敌袭吗！”
“快跑啊！防空警报响了！”
整个文工团瞬间乱成一锅粥。
女兵们踩着小皮鞋，连乐器都不要了，哭爹喊娘地往走廊外头狂奔。
团长端着茶缸子，连滚带爬从办公室冲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另一头，猪圈旁边。
楚狐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上头闪烁着一排血红色的英文字母：“Fatal Error（致命错误）”。
他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
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键盘塑料按键表面。
手指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着，怎么也按不下去。
“完了。”
楚狐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代码……冲突了。”
“警报器……我把文工团的警报器搞响了。”
陆沉靠在树干上。
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凄厉防空警报声。
他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冲楚狐竖了个大拇指。
“牛逼啊四眼。追个姑娘，硬生生搞出了三战爆发的动静。”
“这下人家肯定对你印象深刻了。估计连做梦都能吓醒。”
雷胖子被警报声惊醒，一把扯掉脸上的草帽。
四下张望，满脸惊恐。
“咋了咋了？又炸化粪池了？”
楚狐一把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
双手死死捂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
他这辈子第一次春心萌动，还没开始，就被自己写的代码给炸成了飞灰。
直男式浪漫，翻车翻得惨不忍睹。
当天傍晚。
文工团的警报总算解除了。
网络安全科的人查了半天，也没查出病毒来源，只当是系统故障。
楚狐的木马隐蔽性确实极高，但这并不能抚平他心灵的创伤。
侦察排宿舍，机房角落。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接触不良，滋滋闪烁。
机房里弥漫着一股机箱风扇吹出的干热焦糊味。
楚狐盘腿坐在水泥地上。
怀里抱着那台砖头电脑，键盘敲击声跟暴雨一样密集。
他旁边堆着五个捏瘪的干脆面包装袋，嘴里还嘎嘣嘎嘣嚼着干面饼渣子。
陆沉洗完澡，拿着条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
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脚丫子搭在机箱外壳边缘。
“咋样，情圣？写检讨呢？”
楚狐没抬头，死盯屏幕。
镜片上倒映着飞速滚动的蓝色代码瀑布。
他咽下嘴里的干脆面，嗓音沙哑，透着股生无可恋的决绝。
“不写了。女人……太复杂了。”
他手腕一转，敲下一个极其复杂的回车指令组合。
“代码多好。只要逻辑对，它永远不会出错，也不会乱叫。”
楚狐推了推眼镜，眼底突然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那是天才黑客在受到刺激后，某种天赋被彻底激发的疯狂状态。
“既然写不出情书。”
他咬牙切齿地嘟囔，“那老子就写个追踪木马。”
屏幕上的蓝色代码瞬间凝聚。
化作一张极其复杂的全球网络虚拟地图节点。
“我今天下午把代码重组了一下。”
楚狐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癫狂的冷笑。
“顺手把鹰酱五角大楼的外部防火墙戳了个窟窿。老大你看，这套追踪系统雏形……”
陆沉盯着屏幕上闪烁着红光的几个海外坐标。
擦头发的手顿住了。
他能感觉到，这戴着金丝眼镜、手无缚鸡之力的四眼田鸡。
在情感上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但在网络世界里，这特娘的就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活阎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