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像要吃人。
滇南营区后山,树林子里蝉鸣声扯着嗓门叫唤,吵得人心烦。
炊事班后头那口废弃的老化粪池边上。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混着陈年发酵的沤粪酸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雷胖子蹲在杂草窠子里。
两百斤的肉球缩成一团,肥大的作训服勒得裤裆紧绷绷的。
他脸上戴着个破旧的防毒面具,滤毒罐早过期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盆。
“硝酸钾……三钱。硫磺,两钱。木炭粉……”
雷胖子嘴里念念有词,肉乎乎的手指头捏着个生锈的铁勺,小心翼翼地往盆里拨弄黑色粉末。
马上就是全军区大比武。
侦察排年年垫底,老鬼营长昨天刚放了狠话,拿不到前三,全排绕着后山裸奔。
胖子体能最差,五公里越野能喘成死狗。
他寻思着,得搞个大杀器,弄个能持续散发高浓度刺鼻气味的“特种掩护烟雾弹”,比武时候熏死一连那帮孙子。
“成了!”
雷胖子绿豆眼放光,盯着盆里那坨灰黑色的混合物。
为了增加发烟量,他脑子一抽,又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干燥剂,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干燥剂里的成分跟土制火药一混,立马泛起刺鼻的白烟。
“滋啦啦——”
盆底温度急剧升高,烫得他满手肥肉一哆嗦。
“哎哟妈呀!”
雷胖子手腕一滑,搪瓷盆脱手飞出。
不偏不倚,正好砸进旁边那口深不见底的化粪池里。
“咕咚”一声闷响,溅起两滴泛黄的泥水。
雷胖子僵在原地。
防毒面具后的眼珠子瞪得滚圆。
化粪池底下常年堆积,里头全是高浓度的沼气。
这玩意儿遇上明火。
“卧槽,要完……”
他连滚带爬转过身,双手抱头,撅着大屁股就往树林子里钻。
肥肉甩得飞起,比跑五公里还利索。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营区后山的宁静。
地面猛地颤抖两下。
那口化粪池就像一座压抑千年的活火山,瞬间喷发。
漫天黄褐色的不明液体,夹杂着不可描述的黏稠块状物,化作一阵密集的“生化黄金雨”。
直冲二十米高的半空。
然后,洋洋洒洒地朝着山下的营区大路笼罩过去。
好巧不巧。
一辆挂着军区白牌的敞篷吉普车,正顺着土路慢悠悠往炊事班方向开。
师长坐在副驾驶,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指点江山。
“老鬼那头倔驴,带的兵虽然野,但底子是好的。这回大比武……”
话音未落。
天黑了。
“噼里啪啦!”
一阵密集的泥点子,像冰雹一样砸在吉普车的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
车厢里瞬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填满。
师长手里的保温杯“啪嗒”掉在脚垫上。
他抹了一把脸。
满手黏糊糊、散发着刺鼻酸臭的黄褐色泥浆。
司机小张吓得一脚踩死刹车,脑袋直接撞在方向盘,轮胎在土路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子。
“呕——”
小张干呕一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摔进路边排水沟。
师长僵在副驾驶。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此刻黑得像锅底。
胸口剧烈起伏,沾满秽物的嘴唇直哆嗦,半天没喘上气。
半山腰的树林子里。
陆沉正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躲清闲。
被爆炸声吓了一跳,草根差点咽进嗓子眼。
他扒开树丛往下瞅。
只见那辆被“黄金雨”洗礼过的敞篷吉普车,糊得连车牌号都看不清了。
师长杵在车里,活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只不过这兵马俑是臭的。
旁边,雷胖子撅着大屁股,脑袋扎在灌木丛里,浑身发抖。
“死胖子,你特娘的搞啥大工程呢?”
陆沉走过去,照着那坨肥硕的屁股就是一脚。
雷胖子拔出脑袋,防毒面具早不知丢哪了,胖脸煞白。
“哥……亲哥!救命啊!”
他一把抱住陆沉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俺、俺真不是故意的!那配方书上没说会炸啊!”
“滚蛋!把你的脏手拿开!”陆沉嫌弃地甩了甩腿。
低头一看胖子那怂样,再瞅瞅山底下随时要爆发的师长。
他脑仁一阵突突直跳。
这死胖子虽然蠢,但平时没少从炊事班偷红烧肉给他开小灶。
真要被师长逮住,扒层皮都是轻的。
“松手!去炊事班后厨,钻面缸里装死!”
陆沉咬着牙骂了一句,“这黑锅,老子替你背半拉。”
五分钟后。
老鬼营长像头愤怒的公牛,带着几个连长狂奔过来。
老鬼右脸那块烧伤疤痕红得滴血,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抽出来的粗树枝。
吉普车旁边。
师长已经用水壶洗了把脸,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老鬼!你、你带的好兵!老子视察营区,你拿屎糊我一车!”
师长指着老鬼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老鬼梗着脖子,眼神冷得吓人。
视线扫向化粪池旁边。
陆沉正双手插兜,吊儿郎当靠在一棵熏黑的树干上,嘴里还嚼着那根半截的狗尾巴草。
“你干的?”老鬼压着嗓子,声音透着刀锋一样的寒气。
陆沉站直身体,眼神没躲闪。
“报告。手滑,火柴扔错地方了。”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把旁边的连长们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化粪池爆炸,那是火柴能点得着的吗!分明是加了化学炸药!
但谁也没法拆穿,毕竟现场没抓着别人。
老鬼死死盯着陆沉。
独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却隐隐闪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古怪。
他知道陆沉虽然黑心,但不干这种没脑子的糙活。
这明摆着是替人扛雷。
“好,好得很。”
老鬼扔掉手里的树枝,冷笑两声。
转头冲师长敬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首长!是我管教不严。这兔崽子,我带回去剥皮抽筋!”
当天下午。
三连后头的猪圈,臭气熏天。
五六头几百斤重的大肥猪,正哼哧哼哧拱着食槽。
陆沉光着膀子,穿着条大裤衩。
手里拿着把破扫帚,正咬牙切齿地铲猪粪。
旁边,雷胖子戴着个草帽,满头大汗地提着水桶冲刷地面。
“陆哥……俺、俺欠你一条命。”
胖子累得直喘粗气,肥肉乱颤,满脸愧疚地递过来半块顺来的西瓜。
陆沉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瓜,眼神刀子一样刮过去。
“闭嘴。再逼逼,老子把你塞化粪池底下去。”
他撑着扫帚把儿,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
这梁子,算是跟这死胖子结下了。
老鬼罚他们洗一个月猪圈,外加每天十公里武装越野加练。
“陆哥……”胖子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贼兮兮地凑过来。
“俺刚才在面缸里琢磨了一下,那配方……要是把硝酸钾减半,加上两勺辣椒面。绝对能搞出强效催泪瓦斯!”
陆沉手里的扫帚停住。
转头看着胖子那张泛着狂热光芒的肥脸。
他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亮光,嘴角慢慢勾起。
“催泪瓦斯算个屁。”
陆沉凑近胖子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去镇上黑市,弄点过期的鲱鱼罐头来。比武那天,老子教教你怎么玩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