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滩那阵裹着粗砂砾的冷风,吹着吹着,变了味儿。
风里的干涩黄土气慢慢褪去。
钻进鼻腔的,换成了一股浓烈的南方潮湿暑气,混着新兵连大通铺那股发酸的臭汗味。
时间往回倒拨三十多年。
滇南某新兵训练营。
凌晨两点。
宿舍里黑灯瞎火,呼噜声打得此起彼伏,跟开了个拖拉机厂似的。
下铺靠门位置,弹簧床板发出微弱的“吱呀”闷响。
年轻的陆沉没睡。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短硬的头发乱糟糟竖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火柴棍。
“陆、陆哥……你大半夜不挺尸,瞎鼓捣啥呢?”
对铺的胖新兵揉着眼屎,压着嗓子结巴了一句。
陆沉吐掉嘴里的火柴渣。
眼神透着股二十岁特有的混不吝,眼底布满没睡好觉的红血丝。
“别出声,睡你的觉。”
他从床底摸出两根绑腿用的绿帆布带,手指翻飞,打了个死结。
胖新兵探出半个脑袋,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卧槽!你拿洗衣服的肥皂抹地砖干啥?那玩意儿滑得能劈叉!”
陆沉没搭理他。
动作轻得像只野猫,贴着门框蹲下。
门槛内侧半尺远的地方,被他用一块两毛钱的劣质硫磺皂,来回蹭了厚厚一层蜡渣子。
弄完这些,他把那条打好死结的帆布带,一头拴在门轴底端的铁环里,另一头绕过门框,死死钉在对面的木楔子缝隙间。
离地刚好十公分。
这还没完。
他转身摸向窗台,端起一个军绿色的破网兜。
网兜里头鼓鼓囊囊的,还隐隐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震翅动静。
胖新兵吓得往被窝里直缩,连声音都劈叉了。
“那、那不是白天后山那个大马蜂窝吗!你疯啦!”
“老实待着。”
陆沉瞪了他一眼,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出去。
门外有棵脖子长歪了的香樟树。
他捏着网兜,拽弯一根韧性贼大的树枝,用伞绳做了个活扣,连着网兜挂在半空。
活扣的触发线,顺着门缝牵回了宿舍。
这新兵连的班长王强,是个不折不扣的装逼犯。
一天夜里能吹三回紧急集合哨,美其名曰“练反应”。
陆沉有轻微神经衰弱,被连着折腾了一个礼拜,脑门青筋天天突突直跳。
他今天非得给这个官迷放点血。
干完活,陆沉拍了拍手底下的灰土,翻身爬回铺位。
两手枕着后脑勺,闭目养神。
十五分钟后。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军靴胶底磕碰水泥地,一听那节奏,那是王强在显摆威风。
王强走到三班宿舍门外,习惯性地提了提扎得勒肉的武装带。
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
“嘟——嘟嘟嘟!”
黄铜哨子吹得震天响,刺破了闷热的夏夜。
“紧急集合!三班都有!穿衣打背包!三分钟操场列队!”
王强扯着公鸭嗓咆哮,抬起右脚,对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狠狠踹过去。
“砰!”
门板撞在墙壁,荡起一圈灰尘。
王强夹着装逼的劲头,大步往宿舍中央迈去。
鞋底刚落地。
“哧溜——”
那层厚厚的硫磺皂蜡渣,瞬间剥夺了军靴鞋底的全部摩擦力。
王强那张黑红的脸皮猛地一抖。
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往两边劈开,身体狠狠往前一栽。
“哎哟我……”
脏话还没骂完。
他慌乱中试图往前迈一步找回平衡,左脚脚踝猛地绊在那根离地十公分的帆布带边缘。
这下彻底失去重心。
整个人像一头出栏的野猪,大头朝下,直挺挺朝门外飞扑出去。
“吧嗒。”
陆沉布置在门框内侧的触发线,被王强扑倒的身体顺势扯断。
门外那根被拽弯的香樟树枝,瞬间爆发出强悍的反弹力。
“嗖”的一声闷响。
树枝回弹。
吊在树枝那头的破网兜,借着那股寸劲儿,迎面罩向飞扑出来的王强。
“噗叽。”
王强的脑袋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那个散发着腥臭味的网兜。
脸颊直接跟里头那个排球大小的马蜂窝,来了个毫无缝隙的亲密接触。
树枝的反弹力没泄完。
连带着网兜和王强的脑袋,狠狠往半空一拽。
王强体重一百六十斤,树枝自然吊不起他整个人。
但他那条武装带,好死不死地挂在了旁边一截断裂的粗树杈外沿。
腰部受力,双脚离地。
一个标准的倒栽葱。
王强被硬生生挂在了歪脖子树半空,脑袋还套着个马蜂窝。
“嗡——!”
沉睡的马蜂被彻底激怒了。
几十只通体发黑的毒马蜂,顺着网兜窟窿眼钻出来,对着那张胖脸开始了无差别疯狂穿刺。
“啊啊啊啊!救命!妈呀!卧槽什么玩意儿!”
王强倒吊着,双腿在夜空里一顿胡乱狂蹬,像个被电击的大扑棱蛾子。
两只手拼命去撕扯网兜,可那扣子是陆沉打的死结,越挣扎勒得越紧。
“蛰死老子了!连长!快来人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把整个新兵营全给嚎醒了。
各个宿舍的门接二连三撞开。
一群穿着大裤衩的新兵蛋子,拎着脸盆和拖把冲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走廊尽头的奇观。
三班宿舍内。
陆沉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
趿拉着解放鞋,走到门框边,倚着掉漆的木门。
他从裤兜摸出一根新的火柴棍,咬在嘴里。
看着树外头那个疯狂扭动的黑影,嘴角扯出一抹透着几分邪性的冷笑。
“让你丫大半夜吹哨。这回精神了吧。”
胖新兵躲在陆沉身后,吓得牙齿直打颤。
“陆哥……你、你闯大祸了。班长脸都肿成猪头了,他肯定要毙了你!”
陆沉掏了掏耳朵,满脸无所谓。
“毙个屁。他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瞄准。”
操场那头,手电筒的黄光乱晃。
几个值班排长拎着灭火器狂奔过来,对着王强那颗脑袋一顿狂喷。
干粉滋得满院子白烟。
好不容易把马蜂驱散,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王强从树杈摘下来。
王强瘫坐在泥地上,喘得像个破风箱。
原本黑红的脸庞,此刻肿得连眼睛都缝都找不到。
嘴唇外翻,活脱脱挂了两根紫红色的肥香肠。
他吐出嘴里的干粉沫子,肿胀的眼皮艰难睁开一条缝。
死死盯着倚在门口抽火柴的陆沉。
“陆、陆沉!你个王八犊子!”
王强喉咙里破着音,手指头哆嗦着指向前方。
“老子要关你禁闭!明天……不,现在!老子要把你送军事法庭!”
陆沉没吭声。
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梢,用脚尖把门口那块硫磺皂往阴影里踢了踢,毁灭证据。
人群后方,突然散开一条道。
一股劣质旱烟草的呛鼻味,顺着潮热的夜风飘过来。
新兵们赶紧挺直腰板,大气都不敢喘。
穿着旧军装的老鬼营长,当时还是个连长。
他脸颊右侧那块暗红色的烧伤疤痕,在手电筒反光下透着股骇人的煞气。
老鬼倒背着手,走到树底下。
没去看地上哀嚎的王强,而是蹲下身子。
粗糙的手指捏起那根绷断的触发伞绳,又看了看门槛边残留的蜡渣划痕。
周围死寂。
只有几只幸存的马蜂在头顶乱飞。
王强捂着脸,含混不清地告状:“连长!这小子蓄意谋杀!他用诡雷战术对付自己人!”
老鬼站起身。
拿出腰间别着的烟袋锅子,在鞋底外侧重重磕了两下,抖掉烟灰。
那只独眼越过人群,锐利的目光直刺陆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没发火,没暴怒。
老鬼突然咧开嘴,露出两排焦黄的烂牙,笑得有些瘆人。
他拿着烟杆,远远指着陆沉的鼻尖。
“你干的?”
陆沉把嘴里的火柴棍吐掉,站直身体,眼神没躲:“报告。手滑,网兜没挂稳。”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把周围排长都气笑了。
老鬼却没搭理那群排长,转头看了一眼肿成猪头的王强。
“嚷嚷个屁。自己走路不带眼,被个新兵蛋子拿肥皂放倒了,还有脸喊?”
王强愣住了,委屈得直抽抽,半句话憋死在嗓子眼。
老鬼转回视线,盯着陆沉,独眼里爆出一团极亮的精光。
他猛地嘬了一口旱烟,白雾喷在半空。
转头冲着旁边的连队文书吼了一嗓子。
“记下来!这新兵老子要了!”
老鬼拿着烟杆,隔空点了点陆沉的胸口,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狂热。
“这小子够阴、心够黑,手艺还特娘的细致。新兵连别待了,明天直接拎铺盖卷,丢进老子的侦察排当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