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铁架子哐当一声闷响。
陆沉半个身子猛挺起来,枯瘦的手指像生锈的铁钳子,死死扣住沈冰的手腕。
指甲深深抠进老人松弛的皮肉里,刮出几道泛白的印痕。
“快拿枪啊!老鬼没死……他在那边喊我!”
喉结翻滚,嘴里喷出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浑浊气息,全扑在沈冰脸颊外围。
心电监护仪屏幕疯狂闪烁,红绿相间的波浪线绞成一团乱麻。
“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报警声把门外的李主任招了进来,后头跟着两个慌里慌张的年轻护士。
“镇定剂!推半支!快点!”
李主任拿着小手电筒,晃过陆沉涣散浑浊的瞳孔,声音全劈叉了,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针尖还没碰到蜡黄的皮肤。
陆沉反手猛地一扒拉,塑料针管脱手飞出,砸在墙角碎成两截,透明药液溅了一地。
那股回光返照的蛮力,震得李主任往后趔趄半步,后腰直接撞翻了不锈钢换药推车。
哐啷一阵脆响,满地碎玻璃碴子,医用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滚蛋……”
陆沉大口倒抽着凉气,像一条濒死的鱼,胸腔深处发出拉风箱般的破音。
“老子……不打那破玩意儿。脑子糊涂了……影响我数弹片。”
眼皮渐渐耷拉,那阵突如其来的幻觉退了潮,留下的只有彻骨虚弱。
手腕那股钳制力慢慢松脱。
沈冰赶紧反握住那只冰凉刺骨的手,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老李,你们先出去吧。”
她声音沙哑,没回头,只盯着病床那个干瘪的小老头。
李主任张开干涩的嘴唇,看着那条快拉成直线的监护仪波段,默默把地砖表面的不锈钢托盘踢到一旁。
带着护士退了出去,顺手带死那扇厚重的房门。
屋里静下来。
只有加湿器喷雾的嘶嘶杂音,混着老人破损呼吸道的粗重喘息声。
陆小凡跪在床尾,两米多高的大个子缩成一团,宽阔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爸……”他嗓子里像含了口滚烫的沙子,鼻涕眼泪糊满下巴。
“你……滚外边去。”
陆沉偏过脑袋,干裂起皮的嘴唇扯出一抹嫌弃的弧度。
“两杠一星的少将……撅着屁股哭,磕碜。别搁这儿碍眼,滚出去。”
陆小凡死咬着作训服领子,硬生生把哭腔憋回胸膛,连滚带爬出了病房。
门外传回一阵压抑的沉闷嚎叫,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陆沉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笑意,转回视线,重新盯着沈冰。
这老婆子真老了。
满头白发乱糟糟贴着额角,眼尾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眼袋下垂,哪还有当年军区总院那朵带刺玫瑰的清冷傲气。
他抬起那只连骨节都变形的左手,颤巍巍往前伸。
食指指肚贴在沈冰冰凉的脸庞边缘。
粗糙的陈年老茧刮擦着老人松弛的皮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媳妇儿……变丑了。”他咧开缺了后槽牙的嘴,笑声漏风。
沈冰没躲,任由那只布满褐色斑块的手摸着脸颊。
眼泪砸在陆沉手背外沿,烫得他指尖抖了一下。
“你好看?”她吸溜了一下鼻子,“脸瘪得像个烂核桃,牙也掉光了,说话直冒酸水,你个糟老头子。”
陆沉没顶嘴,眼珠子慢吞吞转了转,似乎在回味这句话的味道。
摸完媳妇的脸,那只手慢慢往下缩,扯开自己胸前那件洗泛白的病号服纽扣。
三两下,扒开衣襟,露出皮包骨头的胸腔外侧。
干瘪。
蜡黄。
纵横交错的肉疙瘩,像一条条丑陋的大蜈蚣,爬满整个躯干表面。
他大拇指摁在左侧肋骨下方一道巴掌长的翻卷旧疤处。
“这道……”他喘气越来越费劲,每吐一个字,胸口起伏一次。
“九六年。替山猫挨的那刀。”
停下来咽了口唾沫,口腔里泛着苦胆味,喉结艰难滚动。
“那兔崽子当时吓懵了。我要是不挡,他肠子都得流出来……老子这把骨头,换他一条命,不亏。”
手指往下挪,摸到右腹部一个圆形的凹陷弹孔印记。
周围的皮肤早皱成了一团死肉,摸上去梆硬。
“零二年……西南边境缉毒。”
“那毒枭的达姆弹,炸碎了我半个肾。”
浑浊的瞳孔里猛地蹿起一抹戾气,仿佛又闻到了那年热带雨林里刺鼻的火药味与腐叶腥气。
“老子转身一刀,把他脑袋片下来了……护住咱们边防线,这疤,也不亏。”
沈冰伸手想去捂他的嘴,手指哆嗦着捏不住衣角。
“别说了。攒点力气,求你别说了行不行。”
陆沉根本不搭理她,固执地把手指移向后腰那个深坑。
“还有这里……北非战场,雷胖子那蠢货引爆器卡壳了。”
“我扑过去拽断引线,后背崩进去了七块生锈铁片子。”
“阴天下雨疼得我直骂娘……可胖子那条命保住了,值当。”
喘息声变得更加粗重,气管里开始出现呼噜呼噜的黏腻痰鸣音。
他又把手移向锁骨下方。
那里有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烫伤痕迹,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部位。
不是枪伤,是滚油烫出来的。
盯着那块皮,眼神突然柔和下来,透着股死皮赖脸的混账劲儿。
“这个……你怀小雪那年。”
“非吵着要吃城南那家炸油饼。”
“我偷溜出军营去买,翻墙回来摔进炊事班的热油锅里。”
沈冰再也绷不住,捂着脸号啕大哭,肩膀剧烈耸动。
“你个老流氓……你还提这干嘛啊!谁稀罕你那破油饼!”
陆沉扯着嘴角,笑得胸膛里发出沉闷的回音,牵动着肺管子撕裂般地疼。
“老子命硬。滚油锅都没炸熟我。硬是给你护住了那两个破饼。”
“这辈子……护住了国,护住了兄弟,最后还护住了你。”
“那些老家伙下去前,全让我安排妥当了。”
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流,白雾喷散在半空。
这口气吐出来,似乎把五脏六腑里最后一点热乎气儿也一并带走了。
“老子这辈子……赚翻了。”
屋里的暖气片发出嘎嘣一声轻响,水管里传来咕噜噜的水流声。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细碎的白毛风打在玻璃外侧,沙沙作响。
视线逐渐模糊。
病房屋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慢慢变成了一团晕开的昏黄光晕。
嗅觉开始倒退,神经末梢发麻,痛觉正一丝丝剥离这具破败的躯壳。
那股难闻的来苏水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冷凛冽的雪山寒气,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味。
陆沉的耳朵里钻进一团乱糟糟的杂音,听力开始出现严重幻觉。
那是大功率柴油发动机的轰鸣,震得耳膜生疼。
是子弹打在装甲板外沿的清脆撞击声,火星四溅。
还有厚重的军靴踩在齐膝深的积雪层里,发出咔哧咔哧的动静。
心电监护仪屏幕那条微弱的起伏线,慢慢趋于绝对平缓。
绿光闪烁,死气沉沉。
“滴——”
绵长尖锐的电子合成音,划破寂静的病房,刺痛了沈冰的耳膜。
这在医生听来,是宣告生命终结的丧钟。
但钻进陆沉快要彻底溃散的脑海深处。
那声音猛地拉长、变调、拔高,瞬间冲破了生死的界限。
长音被硬生生扭曲成了粗犷的黄铜吹奏音。
“嘟嘟嘟——嘟嘟嘟嘟!”
那是冲锋号。
嘹亮。
激昂。
透着股撕裂一切、踏碎死亡的极致热血。
陆沉原本耷拉下去的眼皮,猛地向外翻开。
那只干枯的手死死反抓住沈冰的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响动。
他死盯前方的虚空,干瘪的胸腔猛地吸进最后一口冰凉空气。
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神爆发出此生最后一次凌厉无匹的杀机。
“听见没……老鬼吹号了,胖子跟疯狗全在前头扛着呢。”
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含混不清、却透着无尽狂傲的嘶吼。
“把老子的枪拿来!走,跟他们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