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折叠轮椅轴承干涩。
橡胶轮子碾过住院部外头的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动静。
沈冰推着把手,指骨攥得泛出一种没有血色的冷白。
迎面刮来一阵夹着碎砂石的西北风。
干冷,像钝刀子一样割得人腮帮子生疼。空气里混着一股子环卫工人烧落叶的焦糊味。
陆沉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折叠椅里。
他外头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款军大衣,现在穿着活脱脱像挂在一个空架子外围。
风一兜,下摆直往里头灌冷气。
可他偏偏没软成一摊烂泥。
哪怕瘦得连眼窝都深深凹陷进去,那截硌人的脊梁骨,依然梗着脖颈死死撑直。
像一杆快要折断、却抵死不弯的生锈步枪。
“咳、咳咳……”
他偏过脑袋,干瘪的喉结剧烈滚动,朝旁边的花坛吐了口带血丝的浓痰。
“你慢点喘行不行!”沈冰赶紧伸手去拍他的后背。
“死、死不了。”
陆沉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枯瘦的手指习惯性地往大衣兜里摸索。
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烂橘子皮。
没找着烟。
刺耳的刹车声突兀地撕裂干冷的空气。
一辆挂着战区白牌的猛士越野车,轮胎拖着黑印子,猛地停在住院楼花坛边。
车门“砰”地被一脚踹开。
一个剃着板寸、肩膀挂着一颗金星的粗壮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来。
军皮鞋踩得枯叶咔咔碎裂。
紧跟在后面的,是眼圈肿得像核桃的陆小雪。
她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纽扣全错位了一颗。
陆小凡跑到轮椅跟前。
两米多高的大个子,脚底下一软。
膝盖猛地砸在冰凉的水泥地砖表面,发出闷响。
“爸……”他嗓子全劈了,像吞了把碎玻璃。
这平时在西北战区把一帮特种兵训得尿裤子的少将司令,这会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陆沉耷拉着眼皮,居高临下斜睨着他。
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冷笑。
“出息。”陆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杂音。
“少将?呵……两杠一星扛着,尿裤裆了?把老子……咳!把老子的脸全丢干净了。”
他抬起手,想去扇这兔崽子的后脑勺。
可那条细如枯柴的胳膊悬在半空,只抖了两下。
连抬高两寸的力气都没了。
只能颓然地砸在膝盖边缘。
陆小凡赶紧往前爬了半米,主动把脑袋凑过去。
“您打,您抽我。”陆小凡死死咬着嘴唇,下唇渗出血丝。
“前边儿红蓝对抗演习……连轴转了三天,我、我来晚了。”
“滚蛋。”陆沉哼了一声,胸腔里的浑浊空气呼哧作响。
“老子还没咽气呢,搁这儿号什么丧。”
他视线越过儿子,看向旁边捂着嘴拼命掉眼泪的陆小雪。
“丫头。”他声音放软了点,带着漏风的嘶哑。
“哭个屁,你一个拿手术刀的……啥场面没见过。”
“过来,让你妈歇会儿。推我到那个背风的墙根底下。”
陆小雪胡乱拿袖子抹了把脸。
吸溜着鼻子,替下沈冰的位置,把轮椅推到墙边。
墙根底下有片发黄的枯草。
太阳被云层挡住了一半,光线透着股惨淡的灰白。
陆沉缩在军大衣里,大口大口地吸着冰凉的空气。
仿佛要把这人间的味儿全刻进脑子里。
“都竖起耳朵,老子懒得说第二遍。”
陆沉喘匀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陆小凡。
“我闭眼以后。不准发讣告。”
“不准搞那个啥劳什子追悼会。花圈、哀乐,全给老子省了。吵得人脑仁疼。”
陆小凡眼皮狂跳,喉结疯狂滚动:“爸,这不行!战区那边早就备过案了。您的级别,得国葬,得降半旗……”
“老子降你大爷的旗!”
陆沉猛地拔高嗓门。
牵连着肺管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得脸色紫涨。
额头那层薄皮下的青筋突突直跳。
沈冰赶紧捏着手帕去擦他嘴角的白沫。
“喊什么!血管要不要了!”她红着眼低吼。
陆沉把手帕拍开,喘息着死盯着儿子。
“我一个糟老头子,给谁看那排场?”
“老赵、胖子、铁牛……他们走的时候,惊动谁了?”
“老子当年带出来的兵,全在底下黑咕隆咚的地方冻着呢。”
“我搞得风风光光去见他们?我丢不起那个人!”
陆小凡跪在那儿。
眼泪砸在干草棵子里,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还有骨灰。”
陆沉目光有些飘忽。
视线穿过那道高高的干休所围墙,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别弄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憋屈得慌。”
“烧完以后,分两份。”
他竖起两根皮包骨头的手指。
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枯树枝结的节。
“一半,找个直升机,给我扬在西南边境线那片界碑外面。”
“当年老子带人杀穿那个毒枭寨子,闻惯了那边的硝烟味。”
“撒那儿,我继续替国家盯着那帮孙子。”
风渐渐停了。
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的凉拖鞋边缘。
“另一半。”陆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带去老鬼营长那座荒坟旁边。”
“挖个浅坑,埋进去就行。多带几瓶红星二锅头,还有他妈的……城西那家的烧鸡。”
“当年他替我挡了那个高爆雷。欠了他一辈子酒。”
轮椅后面,陆小雪已经哭出了声,死死咬着手指头。
沈冰别过头。
眼里的泪水划过深深的眼尾纹,滴进衣领里。
“行了。”陆沉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回椅背。
“推老子回去。这破风……真他娘的冷透骨头了。”
……
回到那间充满来苏水味的病房。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泛着幽绿色的冷光,曲线起伏慢得吓人。
李主任带着两个护士长,脚步杂乱地推门进来。
听诊器冰凉的贴片按在陆沉皮包骨头的胸腔外侧。
老李听了足足三分钟。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加湿器喷雾的“嘶嘶”动静。
老李慢慢摘下听诊器。
动作僵硬地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没开药,没吩咐护士换吊瓶。
他看向沈冰,镜片后面的眼睛全红了。
嘴唇嗫嚅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转身带人出了门,脚步声有些发飘。
这动作的意思,屋里谁都懂。
油尽灯枯。
这台运转了将近七十年的破旧战争机器,终于要彻底停摆了。
陆小凡靠在门框边。
死死咬着作训服的领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沈冰倒掉脸盆里的冷水。
拿干毛巾把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走到床沿坐下。
伸手,把陆沉那只冰凉刺骨的左手死死包裹进自己手心里。
大拇指反复摩挲着他虎口那块陈年弹片留下的硬疤。
陆沉半张着嘴。
吸气多,呼气少。
浑浊的瞳孔逐渐涣散,但感受到手背的温度,他微微偏过头。
嘴角竟然扯出一抹痞里痞气的弧度。
“媳妇儿……”他声音微弱得贴着耳朵才能听清。
“下辈子……要是有个男的、长得比我帅、脾气还比我好……”
他顿了两秒,胸腔里发出半声含混的轻笑。
“你可千万别瞎眼看别人。老子……老子照样去给你炖排骨汤。”
沈冰闭着眼。
眼泪全砸在他干枯的手背表面。
手指却越攥越紧。
“滚蛋。你这辈子炖的汤,全忘了放盐。”她哑着嗓子低骂。
病房里死寂。
几秒钟后。
陆沉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突然反手死死掐住沈冰的手腕,瞳孔里爆出一团惊恐的血丝。
“别关灯!听见没?冲锋号响了……快拿枪!老鬼他在前面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