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过来。”陆沉喉咙里滚出一口浓痰,声音破得像被水泡烂的牛皮纸。
他猛地攥紧床沿的白漆栏杆,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泛着死灰般的颜色。
“可是沉哥,他现在拿着拐棍六亲不认……”林晓晓抹着鼻涕,话音直打颤。
“老子说,让他滚过来报到!”陆沉吼出这一嗓子,牵扯了气管,立马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的猛咳。
沈冰赶紧伸手去拍他的后背,隔着发黄的病号服,摸到一手黏糊糊的冷汗。
没过半小时。
走廊外边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胶底作战靴踩在水磨石地板边沿,吱吱作响。
“砰。”厚重的木门被硬生生撞开。
两名穿防刺服的特警,满头大汗地推着一辆轮椅挤进屋里。
一股浓烈的酸汗味混着干休所那种陈年樟脑丸的气息,瞬间盖过了病房里的来苏水味。
隐隐的,还夹着一丝老人憋不住尿的骚气。
轮椅里绑着个人。
用几根红黄相间的废旧粗电线,横七竖八缠了五六圈,勒得衣服全皱巴在一起。
那是赵狂。
当年杀人不眨眼、痛觉神经坏死的“疯狗”,现在缩成了一小团干瘪的骨架。
灰白头发像枯草一样顶在脑门边缘,嘴角挂着一长串晶莹的哈喇子,滴滴答答砸在毛衣领口。
他手里死死握着半截满是铁锈的破拐棍,指甲缝里全扣着黑泥。
“放开……引信要炸了!”赵狂扯着脖子干嚎,嗓音劈叉了,两眼发直,根本没看屋里的人。
“滴答……倒计时了!趴下!”
林晓晓捂着脸蹲在墙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陆沉靠着竖起的枕头,眼皮狂跳。
胸腔里那颗衰老的心脏,像被生锈的钝锯条来回拉扯,疼得连喘气都得倒抽凉气。
“松绑。”他盯着那两个特警,吐出两个字。
特警愣了一下,互相递了个眼神。
“首长,这老爷子刚才在楼下差点把副局长门牙敲掉,这要是……”
“我让你们松绑!”陆沉突然拔高音量。
眼底爆出一团骇人的凶光,那是几十年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
特警打了个哆嗦,赶紧上前,哆哆嗦嗦去解那些破电线。
线头刚落地。
赵狂猛地窜了起来。
动作太猛,膝盖骨发出一声清晰的嘎巴脆响。
整个人往前栽,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砸在水磨石地上,震得耳膜发麻。
他没摔倒。
一只枯瘦冰凉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后衣领。
陆沉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半个身子探出病床边沿。
手背那根输液管绷得笔直,针眼处渗出一抹刺眼的鲜红,顺着塑料软管往下淌。
“疯狗。”陆沉喘着粗气,死盯着那双浑浊发呆的眼珠子,“看看老子是谁?”
赵狂僵住了。
鼻翼快速翕动,像老猎犬一样闻着空气里的味儿。
视线一点点聚焦,从病床、氧气瓶、监护仪,最后死死钉在陆沉那张脱了相的脸上。
那双常年发直的痴呆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光。
像是一根快烧到尽头的火柴,在冷风中拼命挣扎着亮了一下。
他嘴唇剧烈哆嗦着。
哈喇子沾在下巴上,他也没管,突然腰板往起一挺。
骨头缝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努力收拢双腿,皮鞋跟笨拙地磕碰在一起。
举起那只满是褐色老年斑的右手,贴在太阳穴边缘,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报告……”赵狂咧开干瘪的嘴,露出一排塑料假牙,笑得像个拿到糖的三岁毛孩。
“侦察营、尖刀排……赵、赵狂,向连长报到!”
陆沉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起一股铁锈味。
眼眶憋得通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稍息。”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赵狂放下胳膊,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哥,你咋躺这儿了?这、这掩体不行,墙皮太薄了,挡不住敌人的榴弹炮。”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弯腰去摸地上的破拐棍。
“嫂子怀着孕呢,你别乱跑。”赵狂拍了拍瘪下去的胸脯,眼神重新变得涣散。
却透着股疯癫的执拗。
“那啥……前面有雷区,我看见了。绊发雷,连环的,藏泥里呢。”
他拄着拐棍,转过身,拖着那条早年受过贯穿伤的瘸腿,一步步往病房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
冲陆沉龇牙一笑。
“哥,你歇着。前面有雷区,我先替你趟了啊。”
门重重关拢。
那句沙哑的报到声还在病房半空飘着,久久没散。
陆沉瘫回枕头堆里,大口大口倒抽着凉气。
制氧机里的水泡翻滚得像开了锅。
沈冰赶紧拿干纸巾去擦他手背渗出的血渍,手抖得连棉签都捏不住。
当晚。
凌晨两点十五分。
干休所那边打来一通电话。
林晓晓的声音在听筒里出奇地平静,连一丝哭腔都没带。
“嫂子。老赵走了。”
“洗完澡,换了套干净睡衣。坐在床沿念叨了一句‘雷排完了’,脑袋一歪,过去了。”
沈冰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空。
半天没吭声。
陆沉闭着眼躺在病床上,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很久才跳动一下。
“走了好啊。”他突然嘟囔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
胖子没了。铁牛没了。现在连疯狗也下去开路了。
当年那群端着枪、把外国佬打得屁滚尿流的王八蛋们,现在还剩谁?
陆沉脑子里闪过一个秃顶、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瘦小影子。
楚狐。那个号称要跟电脑代码过一辈子的四眼。
前两天小凡来探病提了一嘴。
那小子突发脑梗,现在躺在首都三零一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全身插满塑料管子,连以前最爱抖的右腿都彻底僵透了。
真他妈讽刺。
老天爷当年收不走他们。
时间这把钝刀子,倒挨个给他们放了血。
窗外泛起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
冷风把枯树枝刮得啪啪抽打玻璃,屋里的暖气管发出嘶嘶的漏气杂音。
陆沉睁开眼。
干涩的眼球慢吞吞转了转,盯着头顶那个玻璃吊瓶。
里头黄褐色的营养液还在一滴滴往下砸,砸得他心烦意乱。
他抬起左臂。
没半点犹豫,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手背那根蝴蝶结针头,猛地往外一扯。
“嘶啦。”
医用胶布撕裂干燥的皮肤。
带着暗红血珠的针头在半空甩出一道弧线,啪嗒掉在水泥地砖边缘。
手背顿时鼓起一个紫青色的核桃大包。
“你干嘛!”沈冰听到动静猛地转身,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滑脱。
她扑过来要去按床头的红色呼叫铃。
“别按。”陆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指尖凉得像冰块,却透着股死活不松手的倔劲。
他伸手拔掉鼻腔里的塑料氧气管。
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呼吸却比之前顺畅了一丝,像是某种打破枷锁的回光返照。
“老李那套西药……输了半拉月,嘴里全是苦胆味儿。”
陆沉扯起干裂的嘴角,枯瘦的手指费力地指了指墙角的折叠轮椅。
“媳妇儿。”
他喘了口粗气,浑浊的眼底难得透出一丝清明,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无赖样。
“推老子出去。”
沈冰眼眶瞬间红透,死死咬着牙,眼泪在打转。
“外面零下五度!你嫌命长是不是!”
“老子命够长了!”
陆沉打断她,喉咙里咳出一串带血丝的黏沫。
“铁牛他们都在底下冻着呢,我搁这儿吹暖气,像话吗?”
他拍了拍邦硬的床板,声音放软了几分。
“去,拿件厚实点的军大衣。推我到院里,晒会儿太阳。我……有话跟你念叨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