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骨节惨白,几道青筋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直蹦。
这老东西明明病得连喘气都费劲,手上的劲儿还这么大。
“你瞎打听什么?”沈冰甩开他的手,“老赵能有啥事?在干休所吃香喝辣的呢。”
她的视线偏向窗外,不敢看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陆沉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喉管里发出那种破风箱抽拉的杂音,呼哧,呼哧。
“扯淡。”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冷笑,露出几颗发黄的后槽牙,“你一撒谎……右边眉毛就挑。老子看了几十年,能不知道?”
沈冰猛地咬住下唇。
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的血腥气。
“咳咳……老子闻见土腥味了。”陆沉虚弱地喘息,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是不是铁牛?那憨货……过年那阵子打电话,就说头晕。”
制氧机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水泡翻滚。
病房里冷得像个冰窖,来苏水味混合着那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味。
沈冰眼眶红透了。
大颗眼泪砸在水泥地上,吧嗒一声。
“一个月前的事了。”她声音嘶哑,扯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铁牛……没了。”
陆沉的身子猛地一僵。
枯瘦的手指抠进白色的床单里,指甲边缘泛出死灰般的颜色。
“咋没的?”他问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出来的,带着粗糙的钝痛。
“脑血管爆了。”沈冰吸了吸鼻子,把纸巾揉成一团,“大清早。他在平房院子里,非要自己搬那块压酸菜缸的大石头。”
“石头太沉,他一用力,人直接栽在缸边上。”
“等老伴买完早点回去,身子都凉透了。手里还死死攥着半颗没腌透的大白菜。”
陆沉闭上眼。
没哭。
眼角却渗出黏糊糊的液体,顺着深沟一样的皱纹,慢慢淌进发白的鬓角里。
两米高的铁塔汉子。
当年在北非战场,腹部中了两枪,肠子流出来一截,那憨货硬生生塞回去继续扛着重机枪扫射。
谁能想到。
这辈子没被子弹放倒,最后让一块压酸菜缸的破石头要了命。
“窝囊。”陆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真他娘的……窝囊啊。”
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开始剧烈波动。
刺耳的滴滴声骤然加快。
“你别动气!”沈冰赶紧按住他的肩膀,顺势在她后背轻拍,“老李说了,你现在血管脆得像挂面,一激动容易出事!”
陆沉把头偏向一侧。
窗户玻璃被外头的冷风吹得嗡嗡震响。
冬天来了。
这股子寒气顺着墙缝往骨头里钻,膝盖、后腰那些取过弹片的地方,此刻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疼。
年轻时候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现在才知道,全是特么借来的命,到了岁数连本带利都得还。
陆沉咳出半口带着血丝的浓痰,胸口的憋闷感稍微退下去一点。
他突然伸手去拔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你疯啦!”沈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眼珠子瞪得通圆。
“还有谁?”陆沉死死盯着她,“雷胖子呢?那死胖子说好上礼拜来看我,带他研制的新型鱼竿来。”
沈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瘫坐在旁边的折叠椅里。
手脚冰凉。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手术而有些变形的手。
“胖子也走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柄大锤砸在陆沉胸口。
监护仪上的数字猛地往上窜。
陆沉张大嘴,像条搁浅的鱼,拼命往肺里吸气。可那团空气就是堵在嗓子眼,死活下不去。
“慢慢喘!张嘴!”沈冰急了,赶紧把制氧机的刻度调大。
吸了半天高浓度氧气。
陆沉才缓过那口气,脸色灰败得吓人。
“胖子……怎么走的?”
“心梗。”沈冰压着嗓子,怕声音打哆嗦,“在实验室。凌晨三点多。”
“他那个血脂稠得抽出来都凝块,还非要熬夜改那个微型无人机图纸。”
“徒弟早上送豆浆进去,看他趴在桌上。打呼噜震天响的死胖子,那天没动静。”
“法医说了,走得没受罪。心脏瞬间停跳,连笔都没掉地。”
陆沉的手开始抖。
先是指尖,接着是整个手腕。
不管怎么用力攥紧拳头,那股不可控制的痉挛感顺着小臂一路蔓延到肩膀。
当年开枪能打中八百米外苍蝇翅膀的手。
现在抖得连床单都揪不住。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陆沉突然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牵连着肺部一阵撕裂般的咳嗽。
“好啊。都走得好。”
“实验室睡死。腌酸菜压死。”
“总比在战场上被炸成碎肉,连块骨头都拼不齐强。”
他喘息着靠回枕头,眼底那股狂傲的光彻底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死气。
岁月这把杀猪刀。
不仅刮皮剃肉,还把他们这些老狗的精气神抽了个干净。
病房里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刺耳的汽车鸣笛,划破这压抑的空气。
陆沉盯着点滴瓶里缓缓下落的药水。
一滴。两滴。
像是生命倒计时的沙漏。
“老赵呢。”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铁牛和胖子没了,你瞒我。老赵的事儿,你也瞒?”
沈冰猛地抬起头。
“我没……”
“你真以为我老年痴呆了?”陆沉打断她,眼神阴冷得像只濒死的头狼,“那疯狗要是知道铁牛死了,早他妈提着花圈来医院号丧了!”
“几个礼拜没影儿。他到底出啥事了?”
还没等沈冰编出瞎话。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护士的惊呼。
“砰!”
病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冷风夹着一股浓烈的汽车尾气味儿卷进屋里。
林晓晓站在门口。
当年那个雷厉风行、敢查陆沉底细的女警花,此刻满头凌乱的白发。
脸色蜡黄,眼泡肿得像俩大核桃,身上还穿着件没扣齐扣子的灰毛衣。
手里攥着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老年机。
“嫂子……沉哥……”林晓晓一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带着浓重的哭腔。
沈冰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胳膊。
“晓晓?你别急,喘口气。这是咋了?”
林晓晓反手死死抓住沈冰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扑到病床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沉哥!我真没招了!我兜不住他了啊!”
陆沉眼皮跳了一下,硬撑着脖子看向她。
“哭有个屁用。”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舌头捋直了说话。老赵那疯狗去哪惹祸了?”
林晓晓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唰地往下掉。
“他疯了!他那脑子彻底糊涂了!”
“连我跟儿子全都不认识了。今早护工给他换衣服,他打断了人家两根肋骨!”
陆沉眉头紧锁,喉结滚了一下。
“在哪?”
“干休所大厅!”林晓晓急得直跺脚,“他不知从哪找了根破电线,把轮椅缠了个结实。非说那是定时炸弹!”
“现在他拿着半截生锈的拐棍,抵着院长的脖子死活不撒手。防暴警察都去了三辆车!”
沈冰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
陆沉那张灰败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提什么要求没?”
林晓晓哭得直打嗝,满脸绝望地看着病床上的陆沉。
“他、他对着大喇叭喊……说前面有一百米连环雷区。他要把雷排干净。”
“还逼着警察开车,非要他们带路……说、说来找沉哥报到交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