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休所礼堂那盏破白炽灯还在滋滋作响。
陆小凡单膝跪在冰凉的水泥地砖表面。
他腮帮子那块肌肉猛地抽搐两下。
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
后槽牙硬生生咬破了内壁黏膜,疼得他眼角直抽筋。
“收。”陆小凡嗓音哑得像吞了把碎玻璃渣。
他单手撑着地,军靴鞋底打滑了一下,蹭得地砖嘎吱一声脆响。
站直身子。
两米高的汉子像座黑铁塔,眼底爆出一团骇人的凶光。
“我爸留的东西……谁敢动,我活剥了他那层皮。”
首长盯着他那件破了个洞的作训服裤腿,没多训话。
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拍在陆小凡宽厚的胸膛外侧。
“里头是航线图。老规矩……别留活口。”
三天后。
西北军区烈士陵园。
没有放哀乐,风刮得光秃秃的白杨树枝丫直抽打砖墙。
空气里混着一股松柏叶子被冷霜冻透的苦涩气味,吸进肺里直拔凉。
陆小凡手里端着个深红色的金丝楠木盒子。
边缘雕着粗糙的狼头花纹,形状不规则。
这是他花了一宿时间,拿砂纸亲手打磨出来的。
老头子生前交代过,最烦那种四四方方憋屈的骨灰盒。
“踢、踏、踢、踏。”
八名穿着笔挺礼服的仪仗兵,皮靴踩着大理石地面,端着步枪齐刷刷走过来。
带头的那个是个新兵蛋子。
紧张得额头直冒油汗,踩点慢了半拍,皮鞋尖磕了下台阶边缘。
队伍微不可察地晃动一瞬,又迅速稳住身形。
两名礼兵双手托着一面叠好的鲜艳五星红旗。
两人对视一眼,胳膊同时用力往外猛展。
“唰啦。”
红绸布料划破干冷的空气,稳稳当当落在那个不规则的木盒表面。
四个角垂下来,盖住那朵粗糙的木雕狼头。
陆小凡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住木盒底座。
手指触碰到那层红布。
分量沉甸甸的,压得他腕骨往下沉了半寸。
陵园后方那块黑漆漆的巨型电子大屏幕,突然闪烁几下亮了起来。
没有放什么硝烟弥漫的战场录像。
也没放那些血肉模糊的击杀镜头。
画面里,是早晨六点半的城南菜市场。
肉摊老板拿着苍蝇拍,大声嚷嚷着排骨打折,案板外沿的猪油在晨光里反着亮光。
镜头一转。
是一群穿着花棉袄的老太太,在小区广场放着震耳欲聋的广场舞神曲,扭着腰扇扇子。
还有远方呼啸穿过金色麦田的高铁列车,带着尖锐的破风鸣笛声。
这盛世的烟火气,全塞进这块屏幕里了。
老鬼他们当年拼碎了骨头,陆沉这辈子藏在暗处杀穿了黑夜。
他们拿命换来的东西,全在这儿。
这是这群老兵,最牛逼的墓志铭。
沈冰站在旁边,穿着那件脱了线的黑呢子大衣。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卖肉的摊位,眼皮剧烈跳动两下。
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覆盖着国旗的木盒边缘弹了弹。
“看清楚没?”她嘟囔着,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城南那家的猪蹄今天卖十五一斤……你个死老头子,上次非骗我说涨到二十,偷藏了五块钱去买劣质烟丝。”
说着说着,她眼眶里的水珠子吧嗒砸在红旗表面。
瞬间晕开一团暗红色的水渍。
“妈。”陆小凡喉结滚动,想腾出手去扶她的胳膊。
沈冰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把被冷风吹乱的白发别到耳根后头。
“赶紧的。把他骨灰劈成两半。”
“一半带去边境线扬了,一半去陪老鬼。别让他搁这儿烦我。”
……
时间这把钝刀子,永远切不断往前滚的车轮。
四年后。
南方沿海那座代号“044”的幽灵特勤纪念馆,冷气开得直冻骨头。
地板打蜡反着白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除臭香薰味。
十几个刚剃了光头、满脸冒着青春痘的新兵,穿着迷彩服站成两排。
一个个梗着脖子,眼神直愣愣盯着大厅中央那尊黑铁雕像。
雕像穿着旧式作训服,手里捏着把军刺,但脸部光秃秃的,没有刻五官。
“看啥呢!眼珠子掉地表了?”
带队的少校教官手里捏着根教鞭,敲得旁边防弹玻璃展柜砰砰直响。
这教官右脸有道疤,是当年跟着山猫在西北边境挨过刀的老兵。
“这雕像没脸,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那些看见他真容的敌人,全被片成烤肉喂野狗了!”
新兵队伍里,有个长着招风耳的小黑胖子没忍住,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报告……教官,那柜子里咋摆着个漏气的破沙滩排球啊?这玩意儿也能杀人?”
旁边几个新兵死死咬着嘴唇,肩膀憋得直抖,差点笑出声。
疤脸教官冷哼一声,大拇指抠了抠脸颊那道陈年旧疤。
“沙滩排球算个屁。”
他踱着步子走到那群新兵跟前,眼神突然变得像恶狼一样狠厉。
“当年这老爷子穿着碎花围裙,拿鲱鱼罐头加催泪瓦斯,毒死了一个排的雇佣兵。”
新兵们倒吸一口凉气,大厅里瞬间响起一片整齐的嘶嘶声。
教官刚想继续吹嘘。
大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军用吉普刹车动静。
轮胎摩擦地砖,冒出一股焦臭味。
“砰!”
两扇加厚玻璃大门被一脚暴力踹开,门轴发出难听的惨叫。
陆小凡穿着挂满干泥巴的战术背心,大步流星跨进来。
带进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着硝烟味。
他左手拎着个滴着黑水的铝合金密码箱。
箱子边角印着个模糊的红蜘蛛图案,锁扣早被蛮力砸烂了。
疤脸教官愣住了,赶紧立正敬礼。
“首长!您不是去中东收网,接老爷子遗物箱了吗?”
陆小凡把那破箱子“咣当”砸在水磨石地板外侧。
军靴踩在箱盖表面。
掏出块脏兮兮的战术围巾,胡乱擦着手背未干的血痂。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滚着某种让人胆寒的狂热。
“网破了。”他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这破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啥遗物,也没有绝密文件。”
他抬起头,死盯着大厅中央那尊无面雕像。
嘴角慢慢扯出老头子当年那种标志性的阴损痞笑。
“那老家伙……连自己死了都在给那些境外的白痴挖坑。”
“少校,马上通知防空导弹营进入一级战备。那箱子里是个追踪诱饵,今晚有大鱼要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