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
老鬼营长拔出插在雪壳子里的开山刀,刀刃折射着刺眼的冷光。
“枪给你备齐了,这前锋的位置,敢不敢顶?”
陆沉胸腔那颗快停跳的心脏,猛地泵出一股滚烫的热血,烧得四肢百骸一阵发麻。
他一把扯掉外侧那件碍事的黑背心。
光着膀子,迎着刀子一样的寒风。
旁边雷胖子骂骂咧咧地扔过来一把掉漆的八一杠自动步枪。
陆沉抬手,稳稳接住。
胡桃木枪托砸在掌心,磨出一阵粗糙的刺痛感。
枪管冻得像块冰坨子,可他觉得握着一团火。
“营长,你这话问得带刺儿啊。”
他熟练地单手拉动枪栓。
黄铜子弹顶进枪膛,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
“当年打越野冲锋,老子哪次不是跑在你们前头吃土?”
他咧开嘴,迎着漫天飞雪,笑得猖狂又肆意。
视线里那些纷飞的雪花,突然开始碎裂。
像被砸碎的玻璃镜子,一块块剥落,露出背后刺眼的白炽灯光。
干休所高干病房里的来苏水气味,重新钻进鼻腔深处。
制氧机冒泡的咕噜声,盖过了雪峰间的狂风。
陆沉躺在垫着两层防褥疮气垫的病床中间,眼皮半张半合。
刚才接枪的那只右手,此刻正悬停在半空。
五根枯瘦的手指死死弯曲着,攥成一个虚握枪柄的姿势,指节泛着死灰般的青白颜色。
肌肉在无意识地剧烈痉挛。
抖得带动手背外侧的点滴软管跟着直晃。
沈冰坐在折叠椅里,双手紧紧捧着他另一只冰凉的手。
她感觉到那股脉搏跳动正在变慢,像是一颗快耗尽发条的旧怀表,跳一下,歇三秒。
“老陆……”她嗓子眼发紧,喊出来的声音碎成了渣。
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慢慢停止颤抖。
陆沉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珠子,突然定格在天花板某块泛黄的污渍处。
干瘪起皮的嘴唇,微微往两边扯动。
脸颊深深的沟壑被牵拉开,勾勒出一抹透着混不吝、狂傲至死的痞子笑。
哪怕牙齿快掉光了,这笑容依然带着当年那个西装暴徒的狠辣与不屑。
喉结艰难向下滚动半寸。
他用干涩破损的嗓门,向着虚空里的某个方向,吐出人生最后一口浑浊气流。
“等急了吧……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声音很轻,夹杂着气管深处呼噜呼噜的杂音。
但语气里透着股畅快淋漓的洒脱,仿佛下一秒直接拔腿踹门去干架。
话音刚落。
那只虚握着枪柄的手,彻底泄掉所有力气。
“啪嗒。”
手腕砸在不锈钢床栏外沿,顺着冰冷的金属杆滑落,软绵绵垂在床单边缘。
胸腔最后一次起伏,缓缓瘪了下去,再也没鼓起来。
绿色的心电监护仪屏幕跳动一下。
那根微弱起伏的波浪线,瞬间拉成一条平直的死水。
“滴————”
尖锐、平直的电子警报声,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沉重的脚步响动。
陆小凡像头疯牛一样撞开厚重的实木门。
两米高的壮汉,军靴被门槛绊住,整个人失去平衡。
膝盖骨重重磕在水磨石地砖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作训服裤腿直接蹭破一层皮。
他也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死死扒住床尾铁栏杆。
“爸!”他眼珠子红得往外渗血丝,张着大嘴,嚎啕的哭腔刚冲到嗓子眼。
“闭嘴!”
沈冰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盯儿子。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威压。
“把眼泪憋回去。你爸生前最烦别人号丧,嫌吵。”
陆小凡死死咬住后槽牙。
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把脸埋在粗糙的床单里,肩膀剧烈耸动,喉咙深处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嘶哑闷哼。
沈冰回过头。
没有呼天抢地。
她动作平稳地从床头柜扯出一张面巾纸,擦掉陆沉嘴角溢出的一丁点白沫。
手很稳。
只是擦完后,那团废纸掉落地面,她弯了两次腰都没能捡起来。
站直身子,她微微俯身。
脸颊贴近那张彻底失去温度的苍老面庞。
鼻翼间能闻到老人特有的衰败气息,混合着多年未散的淡淡火药味错觉。
合拢双眼,干燥的嘴唇印在陆沉布满皱纹的额头中心。
触感冰凉。
“去吧。”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重鼻音,像在哄一个终于舍得睡觉的顽童。
“你的兄弟们……全在等你。去天上,你们再建个044营,接着闹腾去。”
李主任带着护士长杵在门口,白大褂下摆还在微微晃动。
他没往前凑,透过镜片看了一眼那条刺眼的直线。
慢慢摘下脖颈挂着的听诊器,塞进兜里。
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声音干涩发颤。
“凌晨两点零四分。首长……归队了。”
陆小凡猛地抬起头。
粗壮的胳膊在眼窝胡乱抹了一把,蹭破了眼角的薄皮。
他扶着床沿站直身体,深吸两口冷气,强迫那颗狂跳的心脏平复。
宽厚的手掌伸进战术马甲内侧口袋。
掏出的动作太猛,带出一个备用弹匣,“咣当”一声砸在地砖边缘。
他没低头看。
手里攥着一部厚重的黑色防爆卫星电话,指骨用力到泛出冷白色。
掀开红色的防护盖。
大拇指狠狠按下那个没有任何数字标识的黑色按键。
三秒钟静默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嘶嘶声。
千里之外。
首都地下两百米的绝密指挥中心。
值班参谋盯着控台突然疯狂闪烁的红色最高级别信标,手腕一哆嗦,热茶全泼在作训裤表面。
他顾不上烫,猛地抓起那部连接着各战区核心权限的红色专线话筒。
“这里是总参一局!请验证身份口令!”
陆小凡站在弥漫着死气的病房里。
看着病床那个叱咤风云、让无数境外势力闻风丧胆的干瘪老头。
他的嗓音依然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却透着军人独有的铁血肃杀。
陆小凡喉结滚了一下,眼泪再次砸在防爆电话的屏幕玻璃外层。
“暗网的梦魇,零四四营魂,代号暗皇……”
地下指挥中心里。
值班参谋举着话筒的手背青筋暴起,呼吸瞬间屏住。
整个大厅几十台仪器运转的嗡嗡声,此刻仿佛全被清空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盯向那个红色的通话器。
话筒里传出陆小凡沙哑到撕裂的汇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