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被那股蛮力拽得往前一栽。
手腕被捏得咯吱作响。
她想喊护士,嗓子里却像塞了团干枯的棉花,发不出一丝动静。
陆沉眼底最后那一抹狂热的亮光,像燃尽的烟丝,瞬间黯淡下去。
抓着她的那只枯瘦手掌,突然没了骨头似的往旁边一滑。
“啪嗒。”
胳膊砸在床沿铁管边缘,软绵绵地垂落。
心电监护仪屏幕跳动的绿线,彻底拉成一根笔直的死水。
刺耳的电子长鸣,在屋子里来回乱撞。
沈冰没有哭出声。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满是皱纹、下巴微张的脸,抖着手去合那双浑浊的眼皮。
可陆沉的视角里,这间充满来苏水味的病房,正在轰然倒塌。
那股穿透耳膜的电子“滴”声,正在扭曲、变形。
扯破嗓子般的黄铜军号声,硬生生砸进他的脑神经里。
“嘟嘟嘟——嘟嘟嘟嘟!”
声音震得周围白色的墙皮开始扑簌簌往下掉白灰。
陆沉觉得肺管子里的黏痰消失了。
那种喘不上气、像被人用塑料袋捂着口鼻的憋闷感,被一股倒灌进来的刺骨冷风彻底冲散。
风里,夹杂着劣质柴油燃烧的呛鼻味,还有硝烟的涩苦。
他低头。
视线穿过模糊的光晕,落在自己躯干表面。
那件洗得发黄、沾着药水渍的病号服不见了。
换成了一件被汗水碱得发硬的黑色跨栏背心。
那双布满褐色老年斑、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手背隆起粗壮的青筋,肌肉纤维重新注满爆炸般的活性。
他猛地攥紧拳头。
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清脆爆响,没有任何关节炎的酸痛感。
“老子的手……”
他张开嘴,吐出的声音不再是漏风的破锣嗓。
而是低沉、沙哑、透着二十多岁野兽般粗犷的男中音。
陆沉从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折叠轮椅旁边,直挺挺站了起来。
没拄拐棍,没让人搀扶。
双腿稳稳当当踩在地面。
脚底传来的触感,不是医院平滑冰冷的水磨石地砖。
而是咯吱作响的厚重积雪。
他抬起头。
四周哪还有什么吊瓶、氧气罐、除颤仪。
漫天扯絮般的鹅毛大雪,打着旋儿往他脸上胡乱拍打。
雪粒子硬得像砂纸,刮擦着脸颊,带来一阵真真切切的微痛。
视野远处,是连绵不绝、巍峨耸立的昆仑雪山。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都能拽下一把冷气。
零下三十多度的狂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外露的皮肤。
可陆沉穿着件单薄的黑背心,却觉得浑身血液像烧开的岩浆,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华夏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骨头缝里燃着的都是烈火。
怕过什么冷。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
一双开了胶的07式作战靴,踩在齐膝深的雪窝子里,鞋带胡乱系了个死疙瘩。
腰间的战术皮带勒得很紧,右侧大腿外挂着那把磨掉漆的九五式军刺。
陆沉伸手摸了摸后槽牙。
牙齿齐刷刷的,没掉。
口腔里也没有那股该死的苦胆味。
“嘿……这排场搞得挺大啊。”
他摸了摸下巴青色的胡茬,扯开嘴角,痞里痞气地笑了一声。
前方风雪弥漫的白雾里,突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动静。
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却像生根一样往他耳朵里钻。
“死胖子……你踩老子脚了!瞎啊!”
“放屁!你个四眼田鸡,谁让你杵在界碑前面挡风的?我这体脂率再高,也扛不住这大烟炮吹啊!”
“别吵吵。铁牛,你那兜里还有没有大蒜?给我掰两瓣,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没了……俺出门急,全让媳妇给扣下了。”
陆沉的呼吸猛地停滞。
瞳孔瞬间骤缩。
心脏在宽阔的胸腔里,像是被人抡着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咚”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几个破锣嗓子,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他迈开大长腿,拔出军靴,拼命拨开眼前的飞雪往前蹚。
“咔哧,咔哧。”
步伐迈得急,中途还被一块被雪盖住的石头绊了一下,踉跄着稳住身形。
这种笨拙的失误,当年只有在新兵连才会犯。
雾气被狂风扯开一道口子。
一块被风雪侵蚀、边缘斑驳的水泥界碑,孤独又倔强地矗立在风雪中央。
界碑表面,用红漆描写的“华夏”两个大字,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界碑旁边。
站着几个吊儿郎当的人影。
雷动穿着一套紧绷绷的雪地吉利服,肚子那一块鼓出一大坨,正搓着手哈着白气。
楚狐依然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左边镜片裂了条缝,正拿衣角拼命擦拭起雾的镜片。
铁牛两米高的身躯像座黑塔,憨厚地挠着后脑勺,嘴里还在吧唧着什么。
赵狂没绑在轮椅里,也没流哈喇子。
他穿着作战服,手里端着一把重型狙击枪,眼神锐利得像草原上的孤狼,哪还有半点老年痴呆的迷茫样。
界碑侧后方的一个雪坑里,慢吞吞爬出来个白影子。
洛无声手里捏着个测风速的小仪器,冻得发紫的嘴唇嘟囔着。
“风速十五米每秒,湿度偏高。这破天气……我都测算不准冲奶粉的水温了。”
陆沉站在原地。
大雪落满了他粗硬的短发。
喉结拼命往下压,眼眶憋得生疼,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听到踩雪的脚步声,那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
雷胖子最先咧开嘴,满脸横肉挤在一块。
“哎哟喂!看看这是谁?活阎王这谱摆得挺大啊,让我们哥几个在这儿喝了半天西北风。”
楚狐推了推鼻梁骨的眼镜架,撇着嘴吐槽。
“老大,你这发型不行啊。大冬天穿个破背心,显摆你胸肌大还是怎么着?装老六也没你这么装的。”
铁牛从兜里摸索半天,掏出半截冻得梆硬的红肠,递向前方。
“连长,饿不?俺偷藏的。”
陆沉眼皮直跳,鼻腔里全是酸涩的味道。
他咬着牙,强行压制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大步走过去,抡起胳膊。
“砰!”
一拳砸在雷胖子厚实的肩膀表面。
触感真实,衣服冰凉,肉很厚实,反震力震得他指骨发麻。
“哎哟卧槽!你这手劲儿还这么黑!”雷胖子捂着肩膀直往后躲。
“你个死胖子……科研院室的暖气不吹,跑这儿来受什么冻。”
陆沉骂了一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稳,尾音发颤。
他又转头看向旁边站得笔直的赵狂。
“疯狗。”陆沉盯着他。
赵狂把重狙往后背一甩,皮靴磕碰,猛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侦察排赵狂,雷区已清理完毕,没有丢尖刀连的脸。只有一点……走的时候惹嫂子哭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心虚的尴尬。
陆沉深吸一口气,仰起头。
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眼窝里,化成温热的水珠往下淌。
没死。
全他娘的活生生站在这儿,连那股子碎嘴的烦人劲儿都没变。
视线越过这几个活宝。
界碑后头的一块巨石上,坐着个抽旱烟的干瘦男人。
那人穿着老式绿军装,没有肩章,右半边脸有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
是老鬼营长。
当年为了掩护他,被高爆地雷炸碎半边身子的老营长。
老鬼在巨石边缘磕了磕烟斗里的旱烟灰。
劣质烟草那种呛鼻的辣味,顺着风刮进陆沉鼻腔里,比什么名贵香水都提神。
“傻愣着干啥?”老鬼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
“娶了漂亮媳妇,过了几十年安稳日子,舍不得那身军装了?”
陆沉往前迈了一步。
脊背挺得像一杆红缨枪,右手贴在裤缝边缘。
“营长。”他嗓音彻底哑了。
“媳妇老了,带孙子去了。我这把骨头闲着也是闲着……寻思着,来看看你们。”
老鬼把烟袋锅子往腰带里一别,从巨石顶端跳下来。
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上前,粗糙的大手在陆沉肩膀外侧重重拍了两下,拍得衣服表面的雪末乱飞。
“来得正好。”老鬼眯起仅剩的那只独眼,望向风雪深处。
“前头那帮外籍雇佣兵的杂碎,又想摸咱们界碑。”
他反手从后背抽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开山刀,刀刃在雪光下泛着森冷寒气。
雷胖子咔嚓一声拉动枪栓,吐了口唾沫。
楚狐把眼镜腿往耳朵后头别紧,顺手从腰里摸出三颗破片手雷。
铁牛一口吞下半截红肠,抄起那挺重机枪。
老鬼转过头,盯着陆沉那双依然充满戾气的眼睛。
风雪中,他裂开干裂的嘴唇,抛出了那个陆沉等了半辈子的命令。
“活阎王……枪老子给你备好了。这前锋的位置,你还敢不敢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