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局长的双腿抖得像过了电。
他死死捂住旁边那个还想拔罚单的小警察的手,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柏油路上。
几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大气都不敢喘。
一号别墅的黑色铁栅栏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陆沉揉着后腰,趿拉着那双十块钱三双的塑料凉拖鞋,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看着门外那两排站得笔直、肩膀上全是星星和麦穗的军官。
还有那些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的豪车,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都特么给老子滚进来!大白天的在外面摆什么门神!嫌老子这儿还不够扎眼是不是!”
陆沉扯着沙哑的嗓门吼了一句。
声音不大,还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气喘。
门外的军官们,包括那个站得像标枪一样的战区司令。
听到这句骂,非但没生气。
反而一个个如蒙大赦,咧着嘴,争先恐后地往院子里挤。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长得越发粗壮了,枝叶繁茂,挡住了大半阳光。
陆沉坐在树底下的藤椅上。
他没穿那身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将官服。
就套了件发黄的白背心,灰色的裤衩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子,用缺了口的小勺敲了敲杯沿。
“哐当”两声脆响。
“坐。别特么在那儿杵着当电线杆子。”
陆沉指了指院子里散落的七八个花花绿绿的塑料小马扎。
这是他昨天从早市上花十块钱买来的。
十几个身价千亿的商界巨鳄、手握重兵的战区司令。
此刻就像一群乖巧的小学生。
小心翼翼地收起笔挺的西装裤管,或者捋平军装下摆。
委屈巴巴地蹲坐在那些不到二十公分高的塑料马扎上。
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滑稽得让人想笑。
“沉哥,这马扎有点硌屁股啊。”
赵狂揉了揉自己的大腿根,嘟囔了一句。
他今年也六十了,那条贯穿手臂的刀疤在松弛的皮肤上变得有些模糊。
背也驼了,年轻时那种看谁都想咬一口的疯狗劲儿,早被岁月磨平了。
他刚才还差点把陆沉家门口的那个石狮子认成了门卫老李。
“硌屁股就站着。”
陆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抓起桌上一把焦糖瓜子扔在赵狂怀里。
“老子过个六十岁生日,想吃碗素面清静清静。你们倒好,开着装甲车和劳斯莱斯来堵我的门。”
他指着钱多多那辆停在门外的加长版防弹豪车,满脸嫌弃。
“老钱,你那车排气管一冒黑烟,我种在院墙根的韭菜都熏死了。”
钱多多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早换成了一串低调的紫檀佛珠。
他嘿嘿赔着笑脸。
“哥,我这不是怕您老人家在这南方小城吃苦嘛。我刚才让人给嫂子订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空运的厄瓜多尔玫瑰,这会儿估计在路上了。”
“你敢让那些破花进门,我就用开水烫死你。”
楚狐坐在旁边的马扎上,冷冷地插了一句。
他头顶那片原本就稀疏的地中海,现在彻底变成了光头。
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换成了金丝边,但推眼镜的动作还是老样子。
“沉哥,别理这暴发户。我给您老人家搞了个最高级别的医疗监控手环,随时连着咱们暗网的卫星。您要是心跳快了点,五分钟内医疗直升机就能空降。”
“滚滚滚,都特么没憋好屁。”
陆沉烦躁地摆摆手,拿起水杯喝了口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
他看着这群老兄弟。
虽然嘴里骂着,但眼底的那抹温情却怎么也藏不住。
门外的刘副局长和那几个小警察。
隔着铁栅栏的缝隙,呆呆地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
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冲击。
那个穿着破背心、在藤椅上抠脚的白发老头。
到底是什么身份?
能让战区司令和身价千亿的首富,心甘情愿地坐在两块钱的塑料马扎上嗑瓜子?
还被他骂得像孙子一样,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们都不敢信。
“哎哟,老陆。我这膝盖骨昨晚一受潮,今天疼得连楼梯都下不来。”
雷胖子捶着自己臃肿的腿,疼得呲牙咧嘴。
“你那老寒腿的膏药还有没有?给我来两贴。”
陆沉撇撇嘴,从藤椅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扔过去。
“省着点贴,这可是我上回排了两个小时队才在老中医那买到的。这痛风一犯,要了老命了。”
谁敢相信。
这个现在跟一帮老头抱怨痛风、讨论哪家膏药好使的和蔼大爷。
当年是个单枪匹马杀穿西伯利亚黑狱。
捏碎过无数毒枭喉咙的杀神“暗皇”?
岁月就像一把钝刀子,不仅磨平了他们的棱角,也抽干了他们的热血。
“咔哒。”
院子的铁门再次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少将常服、身形高大挺拔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眉眼间的轮廓,隐约有着陆沉年轻时的桀骜。
正是陆小凡。
他手里还牵着个虎头虎脑、大概六七岁的小男孩。
“爸,生日快乐。我带明明来看您了。”
陆小凡走到陆沉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
然后把手里提着的两瓶茅台放在桌上。
“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哎哟我的大孙子!”
陆沉看到小男孩,刚才那副装出来的威严瞬间破功。
他扔下手里的茶杯,弯下腰,张开双臂。
“快过来让爷爷抱抱!又长高了没?”
小男孩陆明挣脱了父亲的手,像个小炮弹一样扎进陆沉怀里。
“爷爷!”
陆明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双手环住陆沉的脖子。
陆沉抱起孙子,在他那红扑扑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胡茬扎得小男孩咯咯直笑。
“爷爷,我在你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好东西!”
陆明兴奋地扭动着身体,献宝似地摊开自己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陆沉低头看去。
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原本热闹的院子,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狂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
楚狐推眼镜的手顿在了半空。
雷胖子连揉膝盖的动作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陆明那只小手上。
那是一块生锈的金属勋章。
边缘已经被岁月腐蚀得坑坑洼洼,红色的绶带也褪色成了暗黄色。
勋章的正中央,是一颗极其耀眼的、用纯金打造的五角星。
上面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共和国特级英雄”。
这块勋章。
全华夏建国以来,只颁发过不到十枚。
而且。
全都是颁给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