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着发酸的后腰,陆沉趿拉着那双塑料凉拖鞋,慢吞吞地往屋里走。
鞋底拍打着水泥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拖沓声。
六十岁了。
这骨头缝里的疼,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钢针,每逢阴雨天或者稍微弯个腰,就扎得人直吸凉气。
当年在西伯利亚冰狱里被冻出来的寒毒,终究是没饶过他。
“老陆!你那苍蝇拍打着没啊?锅里的面条快糊了!”
厨房里传出沈冰的声音,伴随着油烟机呼呼的抽气声。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深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半。
但那股子清冷干练的气质,反倒在岁月的沉淀下越发有韵味。
“没打着!那破蚊子比当年金三角的毒枭还精!”
陆沉扯着沙哑的嗓门回了一句,顺手把苍蝇拍扔在门廊的鞋柜上。
他走到餐桌前,拉开那把有些年头的实木餐椅,一屁股坐下。
“我说媳妇儿,不就过个六十岁生日嘛。随便下碗面窝个荷包蛋就得了,搞那么复杂干嘛。”
他端起桌上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吸溜了一大口。
温热的苦茶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点身上的疲乏。
沈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从厨房走出来。
面条上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撒着一撮翠绿的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浓郁的面香味瞬间钻进陆沉的鼻子里,馋得他直咽口水。
沈冰把面碗重重地顿在他面前。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你懂什么,六十大寿,在咱们老家那叫花甲之年,得办个席的。”
她拉开椅子在陆沉对面坐下,看着他满头花白的短发,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你这大半辈子都在替别人操心。今天这日子,小凡和小雪都在外地执行任务回不来。我不得给你好好做顿饭?”
陆沉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齿。
“办啥席啊。我这人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就咱俩,清清静静地吃碗面,比啥都强。”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正准备往嘴里送。
“嗡——”
“嘟嘟嘟——”
就在这时。
小区外面那条平时冷冷清清的林荫道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密集的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是一阵阵重型柴油发动机轰鸣的巨响,震得窗玻璃都跟着微微发颤。
陆沉手一抖。
面条没夹稳,“出溜”一下掉回碗里,溅起几滴面汤落在桌子上。
他眉头猛地一皱,原本混浊慵懒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警惕的精光。
那是刻在骨子里、几十年来养成的战斗本能。
“这动静不对啊。修路的工程车开进小区了?”
陆沉放下筷子,站起身,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的景象,直接让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活阎王,看傻了眼。
小区门口那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上,此刻已经彻底瘫痪了。
一辆辆挂着极其吓人军牌的墨绿色重型越野车,像是一头头钢铁巨兽,排着长龙,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这还不算完。
军车中间,还夹杂着十几辆黑色的奥迪A6公务车。
车牌号全是省里甚至中央那些让人看一眼都心惊肉跳的连号。
最夸张的,是车队最前面。
横着一辆加长版的防弹劳斯莱斯幻影。
车身漆黑发亮,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几个戴着墨镜、穿着黑西装的外国保镖,正站在车门两侧,像门神一样把守着。
“哎哟我的亲娘哎!这、这是出啥天大的事了?!”
小区门口的居委会王大妈,手里提着的菜篮子直接掉在地上。
几根水灵灵的小葱滚了一地,她连捡都没顾上捡。
张大着嘴巴,死死盯着那辆劳斯莱斯,还有那些从军车上跳下来、肩膀上扛着将星的军官。
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旁边那个刚分配到片区的年轻小民警,吓得帽子都戴歪了。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对讲机,声音抖得像筛糠。
“所、所长!咱们辖区……来、来了一支军队!还有省领导的车!是不是要打仗了啊?!”
陆沉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那群从车上呼啦啦走下来、加起来能撼动半个华夏军政商界的大佬们。
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国骂。
“这帮阴魂不散的老王八蛋……”
沈冰也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的阵仗,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吧。你这六十大寿,想清静是清静不了的。”
她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忍着笑。
“去开门吧,老首长。你的兵来看你了。”
小区门外。
因为车辆太多,整个街区的交通已经彻底陷入了死锁。
后面不知情的私家车司机们烦躁地按着喇叭,探出头来骂骂咧咧。
当地市局一个刚上任不久的副局长,姓刘。
今天正好带队在附近巡视。
看到这乱糟糟的场面,顿时火冒三丈。
他是个火爆脾气,加上刚上任想做出点成绩。
二话不说,带着几个警察就挤开人群,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
“干什么干什么!这路是你们家开的啊!”
刘副局长拿着个扩音喇叭,扯着嗓子大吼。
“什么车都敢往这儿停!非法集会是吧?赶紧把车给我挪开!不然全给你们贴条拖走!”
他一边喊着,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到最前面那辆劳斯莱斯旁边。
正准备伸手去拍车门。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站在旁边一号别墅大铁门外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头发花白。
但腰板挺得像一杆标枪。
双手紧贴裤缝,双脚并拢。
正以一种极其标准的、新兵站岗的军姿,一动不动地守在大门外。
眼神肃穆,仿佛在执行什么神圣的保卫任务。
刘副局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手里的扩音喇叭“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看过去。
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冷汗像瀑布一样顺着脑门往下淌。
那个人……
那个站在别人家门口,像个保安一样站军姿的老头。
他化成灰都认识!
那特么是现任西北战区最高司令员!
那个跺跺脚,整个军界都要抖三抖的顶级大佬!
“这……这特么里面住的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刘副局长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带来的几个还准备上去贴条的警察,吓得魂飞魄散。
赶紧压低声音,声嘶力竭地吼道:
“回来!都特么给我回来!把喇叭关了!给老子立正站好!谁敢出一点动静,老子扒了你们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