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爆竹的浓重硫磺味。
冷风像刀片一样,顺着衣领往脖颈里钻。
院子地面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结了一层滑溜溜的薄冰。
陆沉拎着把宽刃铁锹,弯着腰在院子里铲雪。
“刺啦——”
铁锹皮刮过水泥地砖,声音尖锐刺耳,震得人牙根发酸。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昨晚那几十碗三十年陈的茅台后劲太足。
陆沉停下动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吐出一大口白气。
屋门“嘎吱”一声开了。
雷胖子裹着件军大衣,像个臃肿的笨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外挪。
“哎哟我这老腰……沉哥,你昨晚那酒是不是掺水了?我这脑袋里跟有辆拖拉机在开似的,嗡嗡的。”
陆沉翻了个白眼,铁锹杵在雪堆上。
“你特么自己啃了三个大肘子,血脂稠的锅,少赖老子的酒。”
赵狂一手提着个粉色的妈咪包,一手搀着挺大肚子的林晓晓走出来。
曾经那条杀人不眨眼的疯狗,现在走路恨不得踮着脚尖,生怕踩滑了。
“哥,我车钥匙呢?我昨天是不是扔茶几底下了?”
赵狂急得四处摸兜,满头大汗。
“沙发垫缝里夹着呢,自己长点心吧,这脑子以后怎么带孩子。”陆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楚狐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抱着那台三防电脑机箱,鼻涕拉瞎的。
“阿嚏!这南方冬天比北方还邪门,湿冷湿冷,冻得骨头缝疼。”
他羽绒服下摆还挂着一根没来得及剪掉的电源线,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痕迹。
铁牛扛着两个空编织袋,回头冲厨房嚷嚷。
“嫂子,剩下的酸菜肉丝馅饺子,俺装饭盒里带车上吃了啊!”
沈冰拿着个抹布走出来,笑骂着叮嘱他们路上开车慢点。
几个人陆陆续续凑到院门外的马路牙子上。
三辆重型越野车和一架直升机陆续启动。
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刺鼻的柴油尾气味弥漫开来。
没有立正敬礼,也没人喊那些热血沸腾的口号。
陆沉从夹克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香烟,夹在指缝间,没点火。
“都滚吧。以后逢年过节,带好酒就行,人别来烦我。”
赵狂拉开驾驶室的门,安顿好媳妇。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眼底透着点释然和通透。
“哥,这回咱们是真退休了吧?”
陆沉把那根烟别在耳朵后面。
他看着这些身上带着伤、头上添了白发的老兄弟。
喉结滚了滚。
“真退了。”
陆沉声音沙哑,带着股说不出的轻松。
“小凡那帮小崽子翅膀早硬了。他现在带兵,比你当年下手还黑。这舞台,该挪给他们去折腾了。”
赵狂咧嘴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钻进车里。
车门接连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引擎轰鸣,轮胎碾碎地上的冰碴。
车队顺着街道驶出小区的拐角,一点点消失在冬日的晨雾中。
陆沉靠在铁栅栏上。
风吹乱了他有些发灰的短发。
后腰处那块被弹片咬过的旧伤,遇到冷风开始泛起绵密的酸痛。
他没去揉,只是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时间就像指缝里漏下的沙子,抓不住,流得飞快。
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
岁月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狂奔。
那些位于边境线上的陈旧破哨所,旁边竖起了高耸的太阳能通讯基站。
巡逻的士兵不再需要用双脚去丈量雪山。
银白色的高铁像一柄柄利剑,撕开西北大漠肆虐的风沙。
把原本需要几天几夜的颠簸路程,缩短到了几个小时。
蔚蓝的海面上,几艘灰黑色的国产钢铁巨舰碾碎白色的浪花。
年轻的飞行员拉起操纵杆,战机挂着实弹,呼啸着直入云霄。
演习场上,不再需要几个人拿命去填敌人的机枪眼。
密密麻麻的无人机蜂群,精准覆盖了假想敌的每一个阵地。
那些用血肉筑起的防线,被高科技的钢铁长城彻底取代。
这天下,太平得让人心安。
普通人每天挤地铁、吃外卖、在网络上为了明星八卦吵得不可开交。
谁也不会去在意,那层看不见的保护罩是怎么建起来的。
属于幽灵的那个充满硝烟、暗杀、断肢与绝命突围的野蛮时代。
悄无声息地翻篇了。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用命拼回来的安宁,早就长在了这片土地的骨血里。
十几年后。
炎夏。
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拼命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南方的院子里,葡萄藤爬满了木架子,投下大片浓绿的荫凉。
空气里带着股闷热的潮气。
一个老头站在院角。
他穿着件洗得领口发皱、有些泛黄的白背心。
下面是一条松松垮垮的灰色大裤衩,脚底踩着双十块钱三双的塑料凉拖鞋。
老头满头的短发已经全白了,像顶着一层薄薄的霜雪。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那道眼角的旧疤在皱纹里藏得若隐若现。
他手里捏着个绿色的塑料苍蝇拍。
背微微佝偻着。
眼睛死死盯着红砖墙角那只黑白相间的花蚊子。
呼吸放得很慢,手腕悬在半空。
“小王八蛋,吸老子血是吧……”
老头嘴里碎碎念着,声音带着点老年的沙哑。
“你爹当年在金三角玩C4的时候,你祖宗还没成蛹呢……”
他眼神突然一凛,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当年的凌厉。
手腕猛地发力。
“啪!”
苍蝇拍结结实实地拍在红砖墙上,拍起一小股灰尘。
老头挪开拍子,凑近了墙面。
眯起眼睛,眼角挤出一堆褶子。
老花眼让他视线有点模糊,得凑到十公分以内才看得清。
“哎哟我去,拍歪了?”
他看着墙上空空如也,连个蚊子腿都没留下。
嘟囔着扔掉苍蝇拍,反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眼。
骨头发出两声干涩的“咔吧”响。
六十岁的陆沉。
站在他亲手种的桂花树下,看着那只飞远的蚊子。
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