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没换衣服,就那么坐在床沿。
指肚摩挲着那本棕色日记本的封皮。边角早就磨秃噜皮了,边缘掉着碎屑,摸着剌手。
厨房里传来“哐哐”的剁肉声,震得这侧墙皮都跟着微微哆嗦。
老头子明显在撒气。
一准是心虚刚烧了那封带着外国娘们香水味的破信,又不敢大声吵吵,拿五花肉出气呢。
她撇了下嘴角,手指拨开黄铜密码锁。
咔哒一声脆响。
封页翻开,牛皮纸混着淡淡樟脑丸的气味钻进鼻腔,字迹是蓝黑墨水,早褪成了灰青色。
“一九九八,滇南林区。这姓陆的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第一行字底下的横线划得死沉,当年写的时候笔尖差点抠穿纸背。
沈冰闭了下眼。
脑子里立马涌起那天热带雨林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的腥味,蚊虫嗡嗡绕着耳朵转,耳膜涨得发疼。
那时候她刚下连队,是个眼高手低的黄毛丫头。
陆沉呢?一身烂泥浆,破军靴踩着腐烂树叶,咔哧咔哧响。
他手里捏着条还在疯狂扭动的菜花蛇。
手腕一翻。
黑色的哑光匕首闪过,蛇头掉进水洼。他直接把那截血糊连拉的蛇身子怼到她嘴边。
“吃。”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吃就饿死在这儿,老子不带废物。”
一股刺鼻的土腥味混合着血腥气直冲脑门,她当时胃里一阵剧烈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直接爆了句粗:“操,大小姐脾气。行,你乐意饿死,我正好省份口粮。”
转身就走。
连个后脑勺都没多停半秒。
沈冰当时掐着自己的掌心,觉得这男的冷血到了骨头缝里,活该打一辈子光棍,最好出门就被雷劈。
纸页哗啦翻动,指尖擦过页脚卷起的毛边。
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多页。
字迹变了,写得有些哆嗦,墨水甚至洇开了几团水渍。
“他替我挡了那颗达姆弹。后背炸开个血窟窿,碎肉和血点子全崩进了我脖领子里。”
沈冰手指顿住。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木感。
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浓烈的硝烟味,混着黏糊糊的血腥气,彻底糊住了呼吸道。
陆沉当时嘴唇白得像刷了层劣质墙皮,额头的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大颗大颗往下砸。
可他硬是没吭一声。
还冲她呲着那口烟熏黄牙笑:“哭个屁。老子……嘶……老子还没咽气呢。别搁这儿号丧。”
其实那个时候,他疼得整个脊背都在痉挛。
右手五根手指死死抠进红胶泥地里,指甲盖翻起,泥巴混着血丝。
再往后翻。
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用透明胶带胡乱粘着。
“今天这老流氓居然系着我那条粉碎花围裙,搁厨房里炖排骨。”
“他拿着个漏勺,一边撇血沫子,一边骂骂咧咧嫌菜市场那卖肉的缺斤短两。”
那是他们领完证的第三天。
沈冰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那个宽阔粗糙的背影。
这男人在林子里手刃那些雇佣兵的时候,眼皮都没乱一下,手里的刀子快得看不清影子。
可那天呢?
就因为那锅排骨多抓了一小撮盐,他搁厨房里急得直拍大腿,懊恼了半小时。
那反差,撞得她心口莫名其妙酸了一下,随后坚硬的外壳就稀里哗啦塌了一大块。
“媳妇儿!开饭了!赶紧的,肉都炖烂糊了!”
外头一嗓子公鸭嗓。
把沈冰从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里硬拽了出来。
她合拢日记本,重新拨乱密码,塞进抽屉最深处。
站起身时,膝盖骨隐隐有点酸胀。年纪大了,骨缝里总藏着股赶不走的寒气,遇阴天就泛酸。
推门出去,饭菜热气腾腾地糊了一脸。
陆沉端着个豁口的青花大海碗,脚里趿拉着那双塑料凉拖,大拇指还在外头露着,一翘一翘。
“尝尝,这回绝对没放糖,纯咸口的。咋样?”
他眼巴巴瞅着,像个等幼儿园老师发小红花的毛孩子。
沈冰夹了一块肉塞嘴里。
咸了。
盐肯定又撒抖了。
但她没吱声,咽下去后,闷闷地回了句:“还行,凑合吃吧。”
陆沉立马咧开嘴,满脸褶子挤在一块:“我就说嘛!老子这手艺,搁外头那也是国宴级别……”
岁月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滚,快得让人抓不住边角。
……
一晃眼。
墙那边的挂历撕了一本又一本,换成了带电子屏幕的老年历。
窗外的蝉鸣换成了冬日凛冽的西北风,呜呜地拍打着双层隔音玻璃。
军区总院,高干病房第三区。
走廊里充斥着刺鼻的来苏水味,冷硬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生疼。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从尽头的重症单间传出,撕心裂肺,像个破风箱在拼命抽拉,拉得胸腔带出破音。
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响个没完。
沈冰坐在床沿边缘。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握着温水玻璃杯的手指,控制不住地细微打颤。
病床上,那个曾经徒手捏碎敌人喉咙的男人,如今瘦得脱了相。
眼窝深陷。
皮肤像一层枯树皮松松垮垮地贴着骨头,手背布满褐色的斑块。
床头的氧气管嘶嘶冒着细小气泡。
陆沉半张着嘴,费力地喘气。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发出“呼噜呼噜”的浑浊杂音。
“行了……”他干枯的手指费劲地扒拉开沈冰手里的水杯。
几滴温水顺着嘴角滑落,洇湿了发黄的病号服前襟。
“别喂了,灌、灌不进去。老子这喉咙……现在就跟堵了团破烂海绵似的。”
他说话的声音细弱,含糊不清。
每吐一个字都得停顿两三秒,喉结艰难地滚一下。
沈冰眼圈通红,却死死咬着后槽牙,拿干毛巾给他擦拭嘴角的水渍。
“闭嘴。李主任说你肺部感染,得喝水排痰。你这头倔驴,七十多了还这么多废话。”
陆沉咧了咧干裂起皮的嘴唇。
想笑,扯动了气管,又是一阵剧烈的猛咳。
咳得脖颈青筋一根根暴突,眼泪都飙出来了。
沈冰赶紧伸手帮他顺着后背。
隔着那层单薄的布料,能清晰摸到一根根硌手的脊椎骨关节。
当年那面结实厚重的墙壁,早被时间凿空了。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陆沉靠着竖起的枕头,偏头盯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云层。
“冷。”他嘟囔了一句。
“开着中央空调呢,二十六度。”沈冰扯过被角,把他肩膀掖紧。
“不是外头冷。”
陆沉浑浊的眼珠子转动得很慢,透着股灰败,“是骨头缝里……飕飕透风。”
他缓了一会儿,呼吸声稍微平稳点。
突然,他盯着天花板的某块污渍,眼神变得有些直勾勾。
“媳妇儿,小凡呢?这兔崽子……几天没露面了?”
沈冰动作一顿。
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演习呢。西北军区年底大考,他带队。忙得脚打后脑勺。”
陆沉虚弱地哼了一声:“扯淡。那小王八蛋……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老子能不知道?”
他突然探出手。
一把攥住沈冰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发虚,但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热乎气。
沈冰的心跳漏了半拍。
“说实话……”陆沉喘着粗气,浑浊的眼底突然爆出一抹回光返照般的锐利,“赵狂那头疯狗,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