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似懂非懂地眨巴着眼睛。
小男孩肉乎乎的手指，抠着那块生锈的特级英雄勋章边缘。
金属特有的铁腥味钻进鼻子里。
他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爷爷。
“爷爷不厉害吗？可是……可是电视里说，拿这个星星的，都是超人啊。”
陆沉粗糙的大手覆在孙子毛茸茸的头顶。
轻轻揉了两下。
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那颗常年紧绷、仿佛生了锈的心脏，彻底柔软下来。
“超人那是画本里骗小孩的。”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眼角那些刀刻般的皱纹挤在一起，藏不住岁月的疲惫。
“你爷爷要是超人，当年在死水黑狱里，就不会被那帮洋鬼子按在水缸里灌辣椒水，呛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陆沉吸溜了一下鼻子，把快要掉出眼眶的泪水硬憋了回去。
“爷爷是肉长的，挨刀子会流血，子弹打穿骨头，也会疼得满地打滚。”
院子里的风停了。
几片枯黄的桂花叶子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钱多多的鳄鱼皮鞋面上。
这位平时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翻云覆雨的大佬，此刻正低着头，死命咬着雪茄的滤嘴。
眼底泛着泪光，不敢看陆沉的眼睛。
“那……那爷爷是怎么打败坏人的？”
陆明不解地追问，小手紧紧攥着勋章。
陆沉缓缓蹲下身。
这具曾经能扛着两百斤装备急行军的身体，现在只是稍微弯个腰，膝盖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他平视着孙子清澈的眼睛。
“因为爷爷身上，穿着一套绿色的衣服。”
陆沉指了指旁边站得笔直的儿子陆小凡，指了指他肩膀上的少将金星。
“就像你爸穿的那套一样。那叫军装。”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开始发颤。
“只要穿上那身皮。就算腿断了，也得站着死。就算再怕疼，也得拿牙咬断敌人的喉管。”
陆沉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同样满头白发、甚至有些老年痴呆前兆的老兄弟。
赵狂正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鼻涕，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楚狐摘下金丝眼镜，蹲在花坛边上无声地抽泣。
铁牛那铁塔般的身子缩在塑料马扎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真正厉害的，不是我陆沉。”
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岁月的苍凉与豪迈。
“是老鬼营长，为了掩护咱们撤退，抱着炸药包跟毒贩同归于尽。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是山猫，为了拆除诡雷，被炸飞了两根手指，后半辈子只能靠摆烧烤摊糊口！”
“是那些……在零号建制名单上，连个真名都不敢写，只留下一个代号的幽灵兄弟们！”
陆沉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指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是咱们背后，这个敢为了咱们老百姓，跟全世界掀桌子的国家！”
“是这面红旗，是这身军装，给了咱们这群烂命一条的泥腿子，跟阎王爷叫板的底气！”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陆小凡红着眼，猛地并拢双腿，“啪”地立正。
腰板挺得像一杆长枪，对着陆沉，对着那些活着和死去的老兵。
庄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门外那些站岗的军官，也齐刷刷地举起右手，眼神狂热而敬畏。
陆沉低头，看着满脸懵懂却又似乎明白了什么的小孙子。
他把那块生锈的勋章重新拿回来。
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近心口的衬衫口袋里。
“明明啊，记住。”
陆沉拍了拍孙子的小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以后长大了，别学你爷爷当什么英雄。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天塌下来，有穿绿衣服的人替你们顶着。”
这场六十大寿，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阿谀奉承。
在一碗加了两个荷包蛋的手擀面中。
在一群老兵抱头痛哭的温情里，落下帷幕。
夜深了。
“锦绣江南”小区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客人们早已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有那几把五颜六色的塑料马扎，还散落在桂花树下。
见证了刚才那场足以震撼军政界的聚会。
一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陆沉没睡。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老头衫，戴着一副刚配不久的老花镜。
鼻梁被压出两道红印。
他靠在有些掉皮的单人沙发里。
膝盖上盖着一条沈冰亲手织的羊毛毯，挡着夜里的湿气。
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柔和，打在他面前一本泛黄、甚至有些脱胶的老相册上。
相册封面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特有的红色塑料皮。
边角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粗糙的纸板。
陆沉伸出长满老年斑的左手。
颤抖着掀开相册的第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股陈旧发霉的纸张味儿扑面而来。
照片是黑白的。
背景是西北戈壁滩漫天的黄沙。
一群穿着旧式迷彩服、剃着青皮寸头的小伙子。
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肆无忌惮，露出一口白牙。
中间那个个头最高、眼神最桀骜的，正是二十出头的陆沉。
旁边是笑得像个二傻子一样的赵狂，还有瘦得像竹竿的楚狐。
蹲在前面正中间的，是板着脸、手里拿着半截旱烟杆的老鬼营长。
“老鬼啊……”
陆沉粗糙的指腹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个熟悉的面孔。
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一丝化不开的遗憾。
“你们这帮孙子，走得倒是痛快。留老子一个人在这儿受这骨头疼的罪。”
他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如果。
如果当年……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
如果当年，在那辆开往西北军区044营的绿皮火车上。
自己没有因为一时冲动，打断那个企图调戏女兵的流氓的腿。
没有被宪兵队当成刺头扔进老鬼营长的纪律营。
而是顺理成章地退了伍，拿着那笔微薄的安置费回了老家。
那自己这辈子，会变成什么样？
窗外的风声变大了，吹得树枝在玻璃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陆沉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在这半睡半醒的迷糊中。
他的意识仿佛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断下坠。
坠入了一个完全不同、没有硝烟、没有鲜血。
甚至没有沈冰的平行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