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树的叶片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灌木丛深处,隐约传出两声极其压抑的金属碰撞声。
像是什么人在用断线钳铰铁丝网。
陆沉停下脚步。
他手里捏着那根红色的牵引绳,绳子这会儿已经绷得笔直。
小黄那条土黄色的短尾巴死死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四爪抓地。
这是军犬在进攻前标准的隐蔽姿态。
“嘘。”
陆沉从嘴里吐出一小块口香糖的包装纸,被风卷着滚远了。
他没去拽绳子。
只是大拇指在牵引绳的金属卡扣上轻轻一按。
“咔哒。”
锁扣弹开的声音极轻。
小黄仿佛接到了一道无声的进攻指令。
没有狂吠,没有嘶吼。
它就像一道贴着地皮飞行的黄色闪电,猛地窜进了那片茂密的冬青灌木丛里。
“卧槽!什么玩意儿!”
灌木丛里爆出一声惊慌失措的叫骂。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的干瘦男人,连滚带爬地从灌木丛另一头摔了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号液压剪。
旁边那辆停在死角里的电动车,电瓶已经被撬开了一半,露出几根凌乱的电线。
“啊——松口!松口啊!”
偷电瓶的毛贼凄厉地惨叫起来,满地打滚。
小黄死死咬住了他穿着厚实羽绒服的左小腿。
这狗下口极黑。
专挑肌肉最薄弱、痛觉神经最密集的胫骨边缘下嘴。
而且它根本不甩头撕咬,就那么死死咬住,喉咙里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频呼噜声。
这招,是当年老鬼营长专门教给军犬“大黄”,用来在暗哨中悄无声息制服敌人的。
毛贼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发了狠,举起手里的液压剪,照着小黄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死狗!老子砸碎你的脑袋!”
“你砸一个试试。”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悠悠地晃到了毛贼的跟前。
他那双沾着点泥土的棉拖鞋,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液压剪的金属柄上。
看似没怎么用力,但毛贼憋红了脸,硬是抽不出来。
陆沉双手揣在军大衣的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地打滚的毛贼。
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大白天的,翻墙进来偷电瓶?你这技术也不行啊,铰个铁丝网弄出那么大动静,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小区物业的保安室电话。
“喂,老李头。侧门这儿抓了个偷电瓶的。赶紧带人过来,顺便报个警。再晚点,这小子的腿就得去医院接骨头了。”
挂了电话,陆沉打了个响指。
“小黄,松口。嫌脏啊。”
小黄立刻松开嘴,乖巧地退回到陆沉脚边,坐得笔直。
如果忽略它嘴边那一圈还沾着点血丝的羽绒服毛絮,看着就像条人畜无害的小土狗。
不到三分钟。
几个保安拿着橡胶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把那个疼得直抽抽的毛贼按在地上。
带头的保安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头大汗。
他看着地上那把液压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嗑瓜子的陆沉,竖起了大拇指。
“陆大爷,神了!这小子是咱们这片有名的惯偷,滑溜得很。没想到栽在您这条……这条土狗嘴里了。”
保安队长看着那条蹲在陆沉脚边、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的小黄狗。
咽了口唾沫,心里暗自发毛。
这狗,看着比警犬还凶啊。
“嗨,瞎猫碰上死耗子呗。”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把牵引绳重新扣在小黄的项圈上。
“行了,人交给你们了。我得回去做饭了。”
他牵着小黄,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身后传来保安们把毛贼押上警车的声音。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小黄。
这狗不仅继承了它爹大黄的毛色,连那股子老六的阴损劲儿都学了个十成十。
最近这几个月。
小区里的流浪狗全被它给收编了。
晚上陆沉带它出去溜达的时候,后面经常跟着五六条杂牌狗。
队列排得比新兵连还整齐,见着张大妈那种喜欢咋呼的,这群狗就集体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行注目礼。
也不叫唤,就那么盯着,硬是把张大妈盯得绕道走。
“好样的,没给你爹丢脸。”
陆沉笑着揉了揉小黄的狗头。
这幽灵的魂,连狗都传承下来了。
这日子,真特么舒坦。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南方这座城市也迎来了冷冬。
年关将至。
小区的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到处透着股喜庆的年味儿。
除夕夜。
一楼别墅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沈冰穿着件白色的羊绒衫,腰上系着条碎花围裙。
正站在流理台前,熟练地擀着饺子皮。
面粉沾在她的鼻尖上,透着股居家的温婉。
锅里的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肉香在整个屋子里飘荡。
陆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手里笨拙地捏着饺子。
他那双能徒手捏断别人脖子的手,对付这软乎乎的面团,却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捏出来的饺子,要么肚子破了,要么像个发育不良的面疙瘩。
“你别捏了。”
沈冰嫌弃地用沾着面粉的手背,拍开陆沉的大手。
“你捏的那几个一煮就得露馅。去,把外面的红灯笼挂上,春晚马上要开始了。”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偶尔有几朵烟花炸开。
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失落。
“老陆。往年过年,你都在部队里,跟战士们一起吃大锅饭。”
沈冰停下擀面杖,眼神有些黯淡。
“今年你退下来了,小凡在边防连回不来,小雪那丫头除夕夜又在急诊室值班。”
她看着桌上那两大盘孤零零的饺子,吸了吸鼻子。
“你说……就咱们老两口过年,是不是太冷清了点?”
陆沉洗干净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他走到沈冰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看着她鼻尖上的那点白面粉,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
“冷清?”
陆沉抬起头,视线越过厨房的玻璃窗,看向院子外面那条昏暗的柏油路。
他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张狂、又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笑容。
“媳妇儿,你把心放肚子里。这饺子,你再多包五斤都不够。”
陆沉指着大门的方向,声音里透着股子老流氓的底气。
“这帮饿了半辈子的狼崽子。闻见你炖的排骨汤味儿。”
他挑了挑眉毛。
“马上就得像蝗虫过境一样,扑过来了。”
话音刚落。
“嗡嗡嗡——”
一阵极其狂暴、甚至可以说是嚣张的螺旋桨轰鸣声,突然撕裂了除夕夜的宁静。
强劲的旋翼气流,直接把院子外头那棵老樟树上的枯叶吹得漫天乱舞。
一束极其刺眼的高频探照灯,从半空中笔直地打在陆沉家的院门上。
晃得屋里的灯光都黯然失色。
“我操!老钱这暴发户,大过年的开着直升机来拜年?!”
陆沉松开沈冰,大步冲到窗前。
就在直升机悬停的同时。
“吱——吱——”
三辆挂着不同军区特殊牌照的黑色重型越野车。
像三头发疯的野牛,几乎是贴着地皮漂移,稳稳地停在了直升机的探照灯光圈里。
刺耳的刹车声还没散去。
几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怕化成灰陆沉都能认出来的粗糙嗓门。
就伴随着砰砰的摔车门声,在院子外头炸响了。
“沉哥!开门!老子带了两箱三十年的飞天茅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