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城市的初冬,空气里总带着股黏糊糊的湿冷。
“锦绣江南”高档小区的一楼带院别墅。
院子外头的铁栅栏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风一吹沙沙直响。
陆沉裹着件臃肿的军大衣,大红色的保暖裤腿从军绿色大衣下摆漏出来一截。
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棉拖鞋。
他蹲在院子墙角的玻璃暖房里。
手里捏着个小铲子,正满头大汗地扒拉着一个精美的青花瓷花盆。
“妈的,这破草怎么这么娇贵。”
陆沉烦躁地嘟囔了一句,用沾着泥的手指在鼻尖上抹了一把。
蹭出一道黑印子。
花盆里,一株沈冰花了两万多块钱托人从云南买回来的名贵素冠荷鼎。
此刻叶子发黄枯萎,软绵绵地耷拉在花盆边缘,死得透透的。
就在一周前,沈冰去外省开医学交流会。
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给这兰花浇水太勤。
陆沉偏不信邪。
他总觉得这花看着干瘪,跟当年在西北戈壁滩上渴死的新兵蛋子似的。
于是他不仅每天拿水管子呲它,还自作主张往土里埋了两截吃剩的红烧肉骨头,美其名曰补充骨胶原。
结果可想而知,这娇贵的兰花直接烂根了。
“老陆!你蹲在那干嘛呢?大冷天的。”
屋里传来沈冰清亮的声音,伴随着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哒哒”声。
她提前半天开完会回来了。
陆沉手一哆嗦,小铲子“哐当”掉在花盆上。
“没、没干嘛!我给你的花除除草呢!”
他慌乱地站起身,挡住那个青花瓷花盆。
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沈冰推开暖房的玻璃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她穿着修身的呢子大衣,狐疑地打量着陆沉。
“你除草?你别把我那株素冠荷鼎给折腾死就谢天谢地了。让开,我看看。”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拨开陆沉。
陆沉像堵墙一样死死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哎呀媳妇儿,你看你,刚回来累坏了吧。我给你炖了鸡汤,在厨房砂锅里煨着呢,快趁热去喝。”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推着沈冰的肩膀往屋里走。
“花好着呢,长得可精神了。你先喝汤,我把这儿收拾收拾就进去。”
硬生生把沈冰忽悠进屋后。
陆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赶紧把暖房门反锁。
他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黑色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一株他刚才骑着小电驴,去花鸟市场花五十块钱买来的普通建兰。
除了叶子有点像,花型和品种跟素冠荷鼎八竿子打不着。
“不管了,先糊弄过去再说。反正这娘们儿也分不清。”
陆沉三下五除二把死兰花拔出来扔掉。
把那株便宜货塞进青花瓷盆里,胡乱盖了两把土。
拍了拍手上的泥。
站起身,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完美。”
第二天清晨。
小区里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空气清新冷冽。
陆沉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老头衫,外面套了个马甲。
手里牵着根红色的牵引绳。
绳子那头,拴着一条通体土黄、看着有些呆头呆脑的中华田园犬。
这狗个头不大,耳朵半耷拉着,尾巴卷在屁股上。
看着就是条随处可见的土狗。
一人一狗,在小区的人工湖边慢悠悠地晃荡。
“哎哟,小陆啊,又出来遛狗呢?”
物业的张大妈戴着红袖章,提着个扫把迎面走过来。
她瞥了一眼那条土狗,满脸嫌弃。
“我说你们这大别墅住着,怎么养了条这么土的狗啊?咱们小区这泰迪、金毛多的是,你这条……看着连个品种都没有。”
张大妈用扫把柄指了指小黄狗,撇撇嘴。
“而且这狗也太木了。别人家的狗见了生人好歹叫两声,它这半天连个屁都不放,跟个哑巴似的。不会是脑子有毛病吧?”
陆沉停下脚步,没生气。
他拉了拉牵引绳,小黄狗立刻乖乖地在他脚边坐下,一动不动。
那双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大妈手里的扫把柄,眼神平静得出奇。
“大妈,您这话说的。”
陆沉从兜里摸出两粒口香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狗随我,不爱叫唤。叫唤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唤。”
他拍了拍小黄狗的脑袋。
“而且我这狗,认生。它要是真叫了,您这心脏病估计得犯。”
张大妈不屑地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你就吹吧。一条破土狗,还能翻上天去?行了行了,你别让它随地大小便啊,我刚扫的地。”
大妈挥了挥扫把,转身走了。
嘴里还在嘟囔:“什么人养什么狗,一点规矩都不懂。”
陆沉看着大妈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蹲下身,摸了摸小黄狗下巴上的软毛。
“小黄啊,听见没?人家看不起你呢。”
小黄狗没有像普通宠物狗那样摇尾巴求抚摸。
它只是微微仰起头,用脑袋蹭了蹭陆沉带着厚茧的手心。
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沉的、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滚落出来的咕噜声。
这声音,像极了某种大型猫科野兽在捕猎前的警告。
陆沉站起身,牵着绳子继续往前走。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一人一狗身上。
这条土狗。
可不是陆沉从菜市场随便捡回来的。
它的名字叫“小黄”。
但它爹,是当年西北044营侦察连、那条立过三次二等功的传奇军犬——“大黄”。
大黄当年在边境扫雷的时候。
为了救陆沉,被触发的反步兵地雷炸断了半条后腿。
退役后,一直在军区大院里养老。
小黄是它留下的唯一后代。
这小东西完美继承了它爹的基因。
骨子里流的,全特么是“幽灵”那种不按套路出牌的阴损血液。
一阵寒风吹过。
陆沉裹紧了身上的马甲。
就在他们走到小区侧门的一个视觉盲区死角时。
小黄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没有狂吠,也没有毛发倒竖。
只是那双原本半耷拉着的耳朵,瞬间像雷达一样竖得笔直。
身体的重心猛地压低。
四肢肌肉在黄色短毛下瞬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一双褐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前方三米外、那排茂密的冬青树灌木丛。
眼神里,透着股极其拟人化的、冰冷的杀气。